你自己不肯嫁给乡下人,又不让我们嫁给城里人,真是怪事。
田招弟也跟着说:你自己难道还想回去啊,人家儿女成群了。她指的是蒋立根。
地下室阴气逼人,到处透着寒伧的气息:墙上糊着旧报纸,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拼起来的一米见宽的床每天容纳着面不和心也不和的三姐妹,桌子一张,烧饭时被搬到煤球炉旁放碗放筷子,到了晚上就搬到床边来写信写文章。没有阳光,一切的光亮都来自电。屋里屋外到处是管子,冷不丁就有一股淘米水,洗脚水或者涮马桶的水在管子里一阵咆哮。地下室整年阴冷潮湿,尤其是冬天的晚上,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都是寒气,寻找热度就是姐妹们最大的心愿。尤其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屋子很矮,门则更矮,进进出出不得不弯下腰,这使田园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产生一种错觉:门一关,她们仿佛就远离了繁华的城市,重又回到了别峰山。姐妹几个分歧越来越大,争吵成了家常便饭。田甜想的是机会,是漂亮的衣服、体面的工作和有钱的男人,可是关在地下室或在医院服侍垂死之人,机会都被白白错过。她像被关在牢房里的囚徒,每一个念头的深处都是自由和幸福。她把自由和幸福混淆了,以为摆脱了看守就得到幸福——她忘记了自己怎么进的牢房,为什么进的牢房。
姐姐不让她单独出门,下班准时回来,耽误十分钟就会盘问半个小时,即使有机会出去逛逛,她们三人必定手牵手——不是怕她丢,而是怕她跑。招弟的梦想比较现实,她想住好房子,二室一厅,带马桶,有阳台,站在阳台上看行人——就如城里人那样看她们。
“门都出不了,什么也得不到,我们简直白活在这里。”两个妹妹把梦想得不到实现的原因怪罪在姐姐身上。妹妹对姐姐的憎恨到了一目了然的地步。
在地下室住了不到一年,田甜终于逮着一个机会远走高飞了。
那天跟平常一样,田园从外面回来,发现应该下班的田甜不在家。她没多想,买好菜,烧好晚饭,然后看了一会儿书,等下夜班的招弟也回来了,田甜还没有回来。她觉得不对,和招弟一起到田甜下班的那条路上找,一直找到医院也没田甜的影子。她只好进了医院病房找,结果护理没好气地责问田甜怎么今天不来上班也不请假?
她立即意识到不对,赶紧回家。果然,姐妹们惟一的一只包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自己放在床板底下的五千元钱。田园顿时瘫在地上,这钱可是准备寄回去给家里盖新房的呀!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拉着招弟发了疯似的往大街上跑,可是大街上哪有田盼弟田甜的影子?到了下半夜,她停在马路上,把矛头对准田招弟:
她去哪里了?
她没跟我说。
你们俩只要背着我就唧唧咕咕,哪有不说的,快说,她去了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老三吓得脸都青了,刚一顶嘴,她姐姐就一脚踢过来。
田招弟一边躲一边叫道:盼弟被拐走了,看你回去怎么跟妈交代?
田园打了个寒战。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错了。但她搞不清到底错在哪里?她以自己的方式塑造她们,希望妹妹们守身如玉,意志坚定,多学多劳,将来有机会嫁个好男人。可是突然,妹妹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嘲弄了她的愿望。她的某些东西突然坍塌了,被否定了,被挖空了,希望、将来,什么都没有了,脑中空空一片。她发现自己的骨骼变得特别脆弱,一举手,一弯腰,身上的某处就会咯吱作响,一碰就碎,全身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她想停下来思考,生活不允许。高楼平地而起,马路再次拓宽,她只能不断向前走。
此后她多次做噩梦,梦见妹妹被人贩子拐到僻远山区,梦见妹妹吊在树上被鞭子抽打,她伤心地哭起来说:来抽我吧,是我不好!不要抽她了。她想冲上前,可是挪不开脚步,她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知道是梦而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己冲上去让别人抽自己的情景,为自己感动极了。她想,我是对的,我没有做错什么!
每天晚上一下班,她就到街上去寻找。她看到商店、餐馆、理发店、舞厅就不停地张望,感觉到每一个地方都是田盼弟田甜喜欢去的地方。她常常走得脚汗湿透了鞋子,累得筋疲力尽就坐在离地下室不远的街上的栏杆上,看着街灯等意外的奇迹出现。既然有意外的惊吓,就应该有意外的奇迹,田园胡思乱想。但一连数日,田甜没有半点消息。
每天从街上回来,往地下室走的时候,她就张大眼睛看自己屋子里灯亮不亮。她担心招弟也会突然不见。可是每次屋子里都是漆黑一团。有一天,她一进屋,对着早已熟睡的招弟就吼:谁叫你关灯的?
不是你叫的吗?你说省电就是省钱,省钱就是爱父母。
从今往后,我不回来不准关灯。
可是没脑子的田招弟记不住,每次她姐姐半夜回来都会铁青着脸把她吼醒。
睡眼惺忪的田招弟吓得从**蹦起老高,她姐姐又心疼地跟她道歉,怪自己脾气不好。可是第二天,她回来不见灯光还是张口就吼。
你再这样,我也不干了。田招弟被姐姐的反复无常吓坏了,哭哭啼啼地叫道。
正是这句话,使她意识到招弟总有一天也会跟盼弟一样。她打定了主意,与其让她被拐,被骗,不如让她回家。
城里虽然苦,可到底是城里,回家,招弟可不干。
家里好,家里不需要住地下室,不需要受老板的气,可以天天和爸妈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笨蛋,我回去,谁来挣钱盖房子,富贵将来娶媳妇了,报不上户口,分不到地,怎么办?
反正我不回去。
田园不由分说强行把招弟的工作辞了,然后把她从地下室拽到了火车站,拽上了车。火车快要开时,她站在站台上对着火车威胁说,你敢半路下来,我打断你的腿。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三遍。火车滑动的一刹那,她看到的是眼泪汪汪的招弟噘着嘴瞪着她,满脸仇恨。
火车终于消失不见,这个城市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在候车室玻璃门前瞥见自己的影子,依然是初进城时那个土气、软弱而且孤独的女子。她慢悠悠地往回走,像是一个人独自走在荒凉的大沙漠里,身心极度疲惫,比干十六个小时的活还累得慌。街道和楼房冷冷地盯着她。直到此刻,她仍然对城市怀有近乎盲目的崇拜——虽然她热爱的不是五十块钱租住的地下室,也不是一天到晚拿着化妆品的宣传资料到处兜售和吃青菜萝卜。她看不到城市的破绽,觉得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
她哭了,泪水像一条盲目的小溪淌过她疲乏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