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加面包,这跟城里的吃法没什么区别了。但田园吃起来觉得没有香味,不能撩起食欲,相反它们堆在老式饭桌上,给人一种别扭的感觉。
面包也不合胃口?是富贵去镇上买的。母亲盯着她的嘴,仿佛她的嘴决定着整个家庭的命运。
她笑笑,夸张地咬了一大口,生怕母亲发现她在城里从来也没吃过面包。
好不容易吃完早饭,她慢慢踱到门口。
回来好几天了,还没好好看看村子呢。我陪你走走?母亲陪着她往村口走。经过一户邻居家,再经过一户邻居家,除了那几对老夫妻更老之外,别的景象几乎一点没变。新造的楼房里虽然新鲜,屋里的麻将洗得“哗哗”响,却是再熟悉不过。一切皆同昨日,一切又与昨日大有不同0与她积蓄多年的思念相比,整个村子过于安静了。
还没走到村口,田园就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肚子又疼起来。她歉意地朝母亲笑笑。母亲急忙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这趟回来,真是受大罪了,母亲说。
受这点罪算什么,她在城里受的罪比这多呢。有一回她发烧还在马路上睡了一夜。招弟对母亲的小心有些看不惯。
田园立即提高嗓门打断她,不说以前的事。招弟吐了吐舌头住了口。
田园晓得招弟仍然记着姐妹们离开高能的那天晚上。
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思考,只能听从逃避的本能。那天晚上,田园把妹妹们从昏睡中拽起来,跟她走出去,走向更陌生,甚至更可怕的地方。两个妹妹不明就里,但是被姐姐脸上巨大的悲哀和绝望慑住了,只好迟缓地机械地跟随其后。
她们突然变得无依无靠,没有明天,没有工资,没有计划,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夜她们缩在街角,一刻也没有合眼,六只手上下左右不停地驱逐蚊子。半夜里招弟发现田园脸色绯红,像是发烧。
不要管我……不准管我。烧得糊里糊涂的姐姐仍然尖着嗓子呵斥妹妹。
生着病睡在马路上可不行啊。天快亮时,在田甜的央求下,她们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下来。五年过去了,田园在想到这个场景时再一次想起那晚姐妹三个在旅馆的房间放声大哭的情景。
为什么你要离开高能?田甜反复地问姐姐。
田园敷衍她:人家把我们开除了。
开除?哪有晚上请出去吃好的,喝好的,然后把人开除的?田甜其实早就猜到了问题所在,真实的答案她早就了然于心,只是想等姐姐自己亲口说出来。
但田园显然没有敞开心扉的打算。
一直到天亮,姐妹们仍然在为自己的出路而争执:他不就是说说气话吗?我们回去吧。田甜哀求姐姐。
你不是一直嫌这个厂工资少,干活累吗?田园说。
那也总比这样强吧。田甜对形势有更深刻的认识。
你去求求他,道个歉吧!田甜喋喋不休,招弟则抽抽搭搭,田园把眼一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她们闭嘴。
第二天,她们在一幢大楼的地下室租了个七平方米的房子。地下室原来是用来做停车场的,可是设计大楼的外国设计师显然高估了小城市的发展速度。停车场空置了一年后,现实的老板将它用木板隔成一个个六七平方米的小房子,专门出租给那些缺少钱而又需要睡觉的一拨一拨涌进城的外地人。
随后,田园帮妹妹们一人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是服侍一个瘫在**的老太太大小便,另一个做了一个纺织厂的学徒工,自己则做起了化妆品推销员。田园坚决不让妹妹们接触的东西是:小饭馆、电子厂和男人。
田园想的是,把那些可以造成威胁和疼痛的东西躲过去,灾难就躲避过去了。她的经验来自于母亲。母亲在十多年里和大队干部的周旋中,最擅长的招数就是躲,躲到表姑表舅表婶表大爷家、躺到山上林子里棉花地里,凡是一切可以躲的地方都躲,她最后的成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亮在田园面前。
但是,她没有躲得过去。这件事不断在她梦里重演。她梦见自己和高能正在包厢的沙发上纠缠,她注意到门没有关,甚至没有墙壁,只有一层薄薄的纱,轻轻一揭,数不清的目光就刷刷向他们射过来,她的耻辱立刻大白于天下。每次从梦中醒来,她真希望她不是今天这样的自己。她真希望自己是别人:那个骑着自行车一路欢笑过去的女学生,或者就是那个在马路边上摆着一堆劣质杂货的老人,卖杂货赚点钱是他惟一的目的。
她开始反省,最后得出结论,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尤其是城里男人!包括高能还有小吃店请她去做秘书的男人。她认为他们没有一个真心,没有一个把乡下人当人。
她对他们恨之入骨!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妹妹们唠叨自己的观点:你们要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被这帮坏男人骗了。她不提自己的小弟弟,不提高能,不提身边熟悉的男人,专提报纸和书中看到的坏男人。她形容他们吃喝嫖赌、打着关心的名义勾引良家少女。她夸大其词,煞有介事,到最后让自己信以为真。这些话她翻来覆去天天重复,妹妹们累了一天个个困得要死,她仍然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你要是不吃里扒外,他哪里会甩你?气不打一处来的田甜知道她这么极端跟高能有关,有一次直接把她戳穿了。
到底什么叫吃里扒外?哪个是里,哪个是外?她冷着脸问妹妹。
当然高能是里,吴建成是外了。田甜觉得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给了姐姐一个鄙视的眼神,心想给这么笨的人管着真是冤枉。
反正你们不准跟城里男人有什么瓜葛,到时我对你们不客气。田园蛮横地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