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沈疏夜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日本人还没进城呢,你说说,上头是谁?你听日本人的,还是听76号的?李士群还没发话呢,你急什么?”
老张愣住了,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
沈疏夜继续低声说:“日本人明天才进城,今天这上海滩,还姓中。你今儿抓了人,明儿李士群一句话,你还得放。放人的时候,人家记恨的是你老张,不是日本人。你图什么?为了五块大洋,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神里满是犹豫。
就这一愣的功夫,那叫林石的年轻人已经趁机钻进人群,像条鱼似的,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可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穿过推搡的人堆,穿过飞舞的传单,穿过满屋子的尖叫和哭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好和沈疏夜的对上了。
清澈,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然后,他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沈疏夜松开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只丧家犬:“行了,人跑了,追不上了。走,喝酒去,别让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老张瞪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悻悻地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楼梯口,那个穿红旗袍的九尾狐还站在那儿,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没点,就那么夹着。见沈疏夜看过来,她冲他抛了个媚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有意思。
沈疏夜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走过东倒西歪的桌椅,走过打翻的酒杯,走过还在发呆的小号手,回到卡座边。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空的;拿起酒瓶,也空了。
他骂了一声,随手把酒瓶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清脆的响声混在嘈杂里,没人看他一眼。
外面的炮声更近了,轰隆隆的,像在耳边炸响。
沈疏夜站在百乐门门口,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着,手有点抖,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这乱世的风太烈。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打了个转,很快就散了。
街上乱得不成样子。
黄包车夫拉着车狂奔,车上坐着穿睡衣的女人,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残妆,哭得花里胡哨。几个穿长衫的先生拎着皮箱往租界跑,皮箱太重,跑几步就歇一歇,急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叨着“来不及了”。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烧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菩萨保佑,还是在超度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远处传来枪声,砰砰砰,断断续续的,像过年时放的鞭炮——却比鞭炮刺耳得多,每一声都带着人命的重量。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这一切。
三百年了,每一次城池陷落,都是这样的光景。人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撞到哪儿算哪儿,能活一天是一天。
可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在无边的黑暗里,透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儿。
他把烟掐灭,弹进黑暗里。火星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咯噔,咯噔,清脆得很。在这混乱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回头。
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一股香味飘过来——不是寻常女人用的香水味,是别的什么。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山野间的花草香,又混着一点庙里的檀香,奇奇怪怪的,却不难闻。
“沈先生?”女人的声音软糯甜腻,尾音往上翘,带着点勾人的意味,“这么晚了还不走呀?”
沈疏夜回头。
还是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旗袍开叉处的黑丝长腿在路灯下泛着光,手里依旧夹着那根没点的烟,歪着头看他,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猎物。
沈疏夜笑了,也歪着头看她:“胡小姐?这么晚了还不走,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