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翻着,翻到某一页,上头写着:“中国必胜,日本必败。”他看了两眼,把书扔回书架。
“没有,”他说,“鱼太聪明。”
他转身要走。
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擦过身旁的书架,带起薄薄一层灰。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背对着林石,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疏夜。”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背对着林石,林石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叫林石。”林石说。
那人终于回过头。
他上下打量着林石,从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到磨出毛边的袖口,到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林石脸上停了一会儿,风衣领子立着,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嘴角叼着的烟燃着,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然后他嘴角一勾。
“林石?”他说,“又木又石,又硬又倔,倒是人如其名。”
他掀开门帘,走了。
竹篾哗啦啦响,门帘落下来,晃了几晃,停了。
林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他摸了摸怀里那沓传单——传单还在,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那天晚上百乐门的灯光是彩色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尖叫的人群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撞得他东倒西歪。他往外跑,跑了几步,被人一把揪住衣领,拽了个趔趄。
那个人出现了。
叼烟,嬉皮笑脸。一杯酒泼在便衣脸上,满嘴酒气喷过去,说:“老张,抓什么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
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那人身上烟草和须后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威士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然后那人推了他一把,低声说:“走。”
他就走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穿过推搡的人堆,穿过飞舞的传单,穿过满屋子的尖叫和哭声,和那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烟灰色,像阴天的天空,像烧尽的纸灰。可那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到现在也想不通。
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救他?76号的人,不该抓他才对吗?
他想得脑子疼,还是想不通。
老周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他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慢慢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追着跑几步,再落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门帘,转过身来。
“看什么呢?”他问。
林石回过神:“没什么。”
老周走过来,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茶杯还是温的,搪瓷磕掉的地方硌着手心,有点儿疼。
“喝茶。”老周说。
林石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黑乎乎的,漂着几片茶叶梗子,沉沉浮浮。他捧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胃里暖了。
老周回到柜台后头,坐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书,一页一页翻。
林石捧着茶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
门帘挡着,看不见街。只看见门帘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上,慢慢移动,从东移到西。
阳光在走,时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