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又木又石,又硬又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茶杯放下,又摸了摸怀里的传单。
传单还在。
他在心里说:林石,你倒是又木又石,可那又怎么样?
门帘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咯噔咯噔,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跑过去,又跑回来,又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的是日本话,听不懂。
林石竖起耳朵听。
老周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脚步声远了。
林石把那杯茶喝完。茶凉了,更苦,更涩。他喝完了,把茶杯放回柜台上。
“周先生,”他说,“我走了。”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
林石掀开门帘,走进阳光里。
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
门帘低垂,一动不动。招牌上的“周”字,在阳光里红得发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他忽然停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深灰色人字呢风衣,墨蓝西服,叼着烟,眯着眼,正看着他。
沈疏夜。
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他浑然不觉。西服的戗驳领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那根暗红领带松垮垮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石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
沈疏夜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走过来,走到林石跟前,站住。
“往哪儿走?”他问。
林石说:“回住处。”
沈疏夜点点头。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石。
林石摇头:“我不抽烟。”
沈疏夜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喷在林石脸上,呛得他咳了两声。
“傻小子,”沈疏夜说,“后头有人跟着你,知道吗?”
林石一愣,想回头。
“别回头。”沈疏夜说,“往前走,慢点儿走。走到拐角,往右拐,钻进那条弄堂,穿过去,到霞飞路后头那条小街,那儿有个馄饨摊,老山东开的。在那儿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件深灰色风衣在风里一飘一飘,下摆翻飞,像一只灰蝴蝶。走到拐角处,他顿了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然后拐个弯,不见了。
林石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急不慢,跟着他。
他走到拐角,往右拐。
是一条窄弄堂,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他加快脚步,跑起来。跑出弄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街,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烟囱里冒着炊烟。
街角果然有个馄饨摊。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张矮桌,几条条凳,坐了三两个客人,埋头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