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问:“吃啥?”
林石说:“等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慢慢走过,一个拎着菜篮的女人匆匆走过,两个小孩子追着跑过,笑着,喊着,跑远了。
他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沈疏夜走到摊前,在老山东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山东点点头,盛了两碗馄饨,端过来。
一碗撒了葱花,一碗没撒。
沈疏夜把那碗没撒葱花的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林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漂在汤上,像一只只小船。汤面上浮着几滴猪油,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馅里放了芝麻油,香得很。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绿色。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疏夜正埋头吃馄饨。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条凳上,只穿着那件墨蓝色西服。马甲扣得整整齐齐,暗红领带还是松垮垮挂着。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呼噜呼噜,吃得挺香。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从西服内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弄堂口的电线杆。那里贴着日本人的告示,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天晚上,”他说,“全上海的人都在逃,只有你在喊‘中国不会亡’。”
他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绝望的人。扬州城里,老百姓跪在街边迎接清兵,以为换个皇帝照样过日子。南京城里,老百姓给长毛送粮送水,以为真能‘均贫富’。北京城里,老百姓给洋人带路,以为洋人能给他们好日子过。”
他转过头,看着林石。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照得亮了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石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看不透。
“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他说,“也许,真的不会亡。”
林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放下筷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疏夜笑了。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散了。
“我回答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风衣从条凳上拎起,随手搭在臂弯里。又从西服内袋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然后他转过身,往弄堂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还是这儿,还是这个时候。”
他走了。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件搭在臂弯的浅色风衣,在夜色里成了唯一的一点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喝完汤,站起来。他也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和那几个铜板摞在一起。
他往住处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只是走着走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