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华懋饭店灯火通明。
这座外滩的老牌饭店,英国人开的,平时是达官贵人出没的地方。八层高的建筑,外墙是花岗岩的,厚重,气派,窗户都是拱形的,镶着白色的窗框。门廊前立着几根罗马柱,柱子顶上雕着花纹,看不懂是什么花,反正是洋人的玩意儿。
今夜的灯火比平时更亮。
亮得刺眼,亮得铺张,亮得好像日本人要告诉全上海:瞧,我们来了,我们也能办这样的场子。
门口站着两排人。一排穿黑大衣的便衣,是76号的,一个个板着脸,手插在大衣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揣着家伙。一排穿军装的日本宪兵,戴着钢盔,端着枪,枪上着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霓虹灯在楼顶转着,红红绿绿,映在花岗岩墙上,映在地上水洼里,映在那些板着的脸上。红的绿的光在脸上流来流去,像一群小鬼在跳舞。
沈疏夜从黄包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料子挺括,肩膀处一丝褶子都没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深红色的,暗花纹,在霓虹灯下隐隐泛光。外头罩着那件灰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他站定了,整了整袖口。袖口露出来一截,雪白的衬衫,银色的袖扣,袖扣上刻着一个什么图案,看不清。
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手,纤纤的,白白的,涂着蔻丹。那只手搭在他手心里,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穿旗袍的。正红色,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开叉开到大腿根,露出一截裹着黑丝的长腿。十公分的高跟鞋,红底的,踩在地上咯噔一声。左耳戴着一枚红宝石狐狸头耳钉,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
胡媚儿。
沈疏夜的嘴角抽了抽。
他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姓苏的吗?”
女人也压低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笑:“苏小姐临时有事,换我啦。怎么,不欢迎?”
沈疏夜没说话。
女人挽住他的胳膊,挽得紧紧的,整个人贴上来。一股香味飘过来——檀香,混着一点点血腥气。她把嘴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朵上:
“放心,我不坏你的事。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沈疏夜斜了她一眼。
她笑得天真无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门口的便衣迎上来。
沈疏夜从怀里掏出请柬,递过去。那请柬是特制的,硬纸板,烫金边,上头印着日本字和洋文。便衣接过去,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眨了眨,冲便衣抛了个媚眼。
便衣的脸红了红,挥了挥手:“进去吧。”
沈疏夜挽着她往里走。
走过门廊,走过旋转门,走进大堂。
林石从后门进去。
后门在一条小巷子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几个穿制服的伙计在那儿抽烟,看见他过来,问:“新来的?”
林石点点头。
一个胖子打量他一眼,朝里头努努嘴:“进去吧,换衣服去。”
林石跟着他进去。
穿过一条窄走廊,拐个弯,进了一间小屋。屋里乱糟糟的,挂着几套白色制服,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脏,有的干净。胖子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套:“那个,你的。”
林石拿下来,套上。
制服有点紧。肩膀那儿绷着,腋下那儿勒着,胸口那儿扣不上扣子。他使劲吸了吸气,扣上了。扣上之后更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像被人掐着脖子。
胖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瘦是瘦,还挺有肉。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