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很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惨白的,扭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又是一片黑。
有人倒地了,闷闷的一声,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有人惨叫了,声音尖得像杀猪,叫了两声,没声了。
有人喊着什么,日本话,中国话,混在一起,听不懂。
林石不管这些。他只管往前摸,摸着桌子,摸着椅子,摸着墙。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心在抖。可他不敢停,停了就完了。
他摸到了厨房的门。
门是半开的,里头有光。煤气灯的光,昏黄的,照出一条窄窄的门缝。他推开门,把那三位老先生推进去。
厨房里乱成一团。大师傅们蹲在地上,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锅里的菜糊了,冒烟,也没人管。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流了一地。
林石拽着三位老先生,从厨房穿过去。
后门在后头。一条窄走廊,堆着杂物。他跑得快,差点被绊倒。他扶住墙,稳住身子,继续跑。
后门开着。
外头是小巷。黑漆漆的,冷风嗖嗖往里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灯亮着,照出一片光。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冲他们招手。
“快!快上车!”
林石把三位老先生推上车。老编辑先上,教授跟着,藏书家最后。他伸手去扶藏书家,藏书家胖,爬得慢,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爬上去。
车门关上。
林石回头看了一眼。
后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疏夜呢?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往厨房方向跑了一步。
老周一把抓住他。
“上车!”
“沈疏夜还在里面——”
“他自有办法!”老周吼道,声音都变了,“你进去送死吗?上车!”
林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跌进车里。
车门“砰”一声关上。
轿车冲进夜色里。
林石趴在车窗上,往后看。
华懋饭店的灯光全灭了。黑漆漆的一栋楼,矗在那儿,像一座巨大的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候,沈疏夜在宴会厅里,正干着一件事。
灯灭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动了。
三百年的功夫不是白给的。黑暗中他比谁都看得清——不是眼睛看得清,是感觉。脚底下的地板,哪块实,哪块虚;身边的人群,谁在哪儿,往哪儿跑;空气流动的方向,哪儿有风,哪儿是出口。
他像一条鱼,在人群里游。
游到舞台边上。
影佐祯昭站在那儿。
这个日本特务机关的头子,刚才还站在台上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灯灭的那一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舞台角落。他的贴身保镖在黑暗中喊他,喊什么“机关长”“阁下”,可他没动。他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