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来,他面对过无数次死亡。别人的,自己的。他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积如山。他见过扬州城里尸体漂满瘦西湖,见过嘉定城里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见过北京城里洋人的马队横冲直撞。
他的手从没抖过。
可这会儿,他抖得厉害。
“林石,”他喊,“你他妈给我醒着!”
林石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可这会儿那灯光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着沈疏夜,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沈疏夜……”
“嗯,我在。”
“你中枪了……”
“我没事!”
林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
“骗人……我看见了……你中了两枪……”
他抬起手,想摸沈疏夜的脸。那只手抬得很慢,很慢,像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沈疏夜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冰。他的手也是冰凉的,脸也是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石,”他开口。
声音第一次带了哭腔。
“你听着,你不许死。”
林石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越来越弱。
“我活了三百多年,”沈疏夜说,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树叶,“第一次……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干净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死了,我……我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林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暖。
“三百多年?”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你是妖怪?”
沈疏夜点点头。
“对,我是妖怪,死不了的妖怪。所以你也得给我活着,听到没有!”
林石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那你……亲我一下。”
沈疏夜愣住了。
“我听说……”林石的声音越来越轻,“被妖怪亲过的人……能活……”
沈疏夜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林石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林石的睫毛颤了颤。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和雨水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