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停了。
沈疏夜背着林石走出教堂。
他的伤已经愈合了——左肩的枪眼不见了,右腿的枪眼也不见了。可衣服上的血还在,一块一块的,干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
林石的呼吸很弱,但还在。一下,一下,若有若无。他把头靠在沈疏夜肩上,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们在郊外找到了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
那是一个小村子,几间土坯房,藏在竹林里。接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她看见沈疏夜背着浑身是血的林石,二话没说,就把人接进去。
医生是游击队的,姓李,三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看了看林石的伤,脸色凝重。
“得开刀,”他说,“子弹在里头。”
手术整整三个时辰。
沈疏夜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
他看着那把刀划开林石的皮肤,看着血冒出来,看着钳子伸进去,夹出那颗子弹。那颗子弹小小的,黑黑的,上头还带着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他看着李医生缝合伤口,一针一针,像缝一件破了的衣裳。线是黑的,针是弯的,穿过来,穿过去,把皮肉拉在一起。
他看着林石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这人就没了。
三天三夜。
他没合眼。
第三天黄昏,林石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疏夜。
沈疏夜的脸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进去,黑得像两个窟窿。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
可他看见林石睁眼,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林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沈疏夜。”
“嗯。”
“你……真的活了三百多年?”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林石笑了。
那笑很虚弱,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暖。
“那太好了。”
“好什么?”
“这样,”林石说,“你就可以陪我很久很久。”
沈疏夜怔住了。
很久很久?
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人们怕他,躲他,利用他,想杀他。骂他“怪物”,叫他“妖怪”,用火烧他,用绳子勒他。没有人想让他陪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林石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