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还凉着,但已经有了温度。手心贴着额头,温热的,活着的。
他闷声说:“傻子。”
窗外,天快黑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又红得像火。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叫着,往远处飞。
屋里,油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石的手还焐在他脸上。
姜安南被处决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没有雨,可空气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堵得慌。
锄奸队的人是在一条弄堂里堵住他的。那时候他正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大概是给他媳妇买的吃食。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知道会有这天。”
没反抗,也没跑。就那么站着,等人动手。
枪响的时候,弄堂里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飞得满天都是。有几只落在电线杆上,歪着头往下看,看了两眼,又飞走了。
他媳妇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男人出门买吃的,然后就再没回来。等来的是一包钱,用旧报纸包着,还有一句话:“组织上的抚恤。”
她捧着那包钱,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她蹲下去,蹲在门槛上,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哭完了,她抹抹眼泪,站起来,进屋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周派人给她送钱的时候,林石也在场。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个人拎着钱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起那碗红烧肉。想起那女人红着脸说“哪有”。想起姜安南在旁边嘿嘿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白印子。
林石的伤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那一个月里,沈疏夜天天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没有固定的时辰,但每天都来。来的时候,有时带一碗馄饨,用油纸包着,还热着;有时带一包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换着花样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他。
看他的时候,沈疏夜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眯着眼,像在欣赏一幅画。烟灰积了一截,他不弹,就那么积着,积得老长,快断了,才轻轻弹一下。
林石被他看得不自在,问:“看什么?”
沈疏夜说:“看傻子。”
林石说:“你才傻。”
沈疏夜笑了。那笑还是懒洋洋的,可眼睛里有东西,暖的。
林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偶尔有鸟飞过,扑棱棱的,很快就不见了。他看一会儿,又转过头看沈疏夜。
沈疏夜坐在那儿,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件灰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头那道淡淡的疤。
林石忽然问:“你那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沈疏夜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疤从锁骨下头斜着划过,旧了,淡了,可在光线下还能看出来。
“说来话长。”他说。
“那就慢慢说。”
沈疏夜想了想,把烟掐灭,往窗外一弹。
“行,”他说,“那就慢慢说。”
他说起来。
说第一次被人砍,是在明朝末年。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死不了,还不太会躲,被人当成妖怪追着砍。砍了几十刀,倒在血泊里,那些人以为他死了,走了。他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疼得想死又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