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笑了笑,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
“上头。”
林石抬起头。
天目山。
那座山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云里。山腰以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山腰以下是竹林,密密麻麻的竹林,从山脚一直长到半山腰,长成一片绿色的海。
“走吧。”向导说,“还有一段。”
进山的路更难走。
竹子长得密,密得透不过气来。一根挨一根,一根挤一根,挤得弯了腰,挤得歪了头。人在里头走,像在竹子的肚子里走。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看见一根根青绿色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戳在那儿。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那响声很大,像海浪拍岸,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可仔细听,又觉得那声音很空,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就剩下一片空响。
山路陡得厉害。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一条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脚底下是滑溜溜的烂泥,手边是竹子,拽着竹子往上爬,爬一步,滑半步。竹子滑,手也滑,抓不住。抓着抓着,手心磨破了,血糊在竹子上,红一道,黑一道。
林石爬着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竹子,有灵吗?
沈疏夜说过。
这世上有妖怪,有精怪,有活了千年的老家伙。竹子成精的事儿,他听说过。有些竹子活久了,能变成人,变成女人,变成书生,变成老头老太太,满世界溜达。
这些竹子呢?
青绿色的杆子,在风里摇晃的叶子。它们晃得很整齐,一下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向导在前头喊:“林先生,跟上!”
他回过神,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全被竹子淹没了,被绿色的海淹没了。他来时的路,他走过的脚印,他爬过的山坡,全没了。只剩下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无边无际的竹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村子。
二十几户人家,全是土坯房。土坯是黄的,稻草是黄的,屋顶的茅草也是黄的,黄成一片,和山坡上的黄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些房子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群蹲着的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
村口站着几个人。
穿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有的打了补丁。打绑腿,绑腿打得紧紧的,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腰里别着驳壳枪,枪套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枪柄露在外头,木头的光滑得能照见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眉毛像两把刷子,又黑又粗。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鹰。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挺凶,像谁欠他二百大洋没还。
他看见林石和向导,大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把林石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两遍。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忽然往上翘起来。
笑了。
那张凶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浓眉也跟着弯了,弯成两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