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文化□□?”他问,声音粗粗的,可听着和气,“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石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是大队长,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林石点点头:“赵队长。”
老赵摆摆手:“别队长队长的,叫老赵。走,进村!”
他拉着林石往里走,走得很快,像后头有鬼追着。
进村的路窄,两边是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柴火,堆着农具,堆着些破烂。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看见人来了,咕咕咕叫着跑开。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见人也不动,尾巴摇了摇,继续晒。
老赵带着林石进了一间土坯房。
房里光线暗,窗户小,糊着纸,纸黄了,破了几个洞。阳光从破洞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照出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飘,飘飘悠悠的,像一群小飞虫。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桌子是旧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头坑坑洼洼,刻满了字。林石凑近看了看,有名字,有日期,有歪歪扭扭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手绘的,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画着箭头,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圈了好几圈,圈得发黑。
老赵给他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有茶垢,黑黑的。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老赵看着他喝,等他喝完,才开口:
“咱们这儿缺文化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头。
“战士里头识字的没几个。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发饷的时候按手印,按得满纸都是红指头。往后就靠你了。”
林石捧着碗,问:“教什么?”
老赵想了想。
“识字,这是头一条。”他伸出食指,“第二条,时事。鬼子打到哪儿了,咱们打到哪儿了,外头发生什么事,得让他们知道。”
他伸出中指,又缩回去,换成无名指。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为什么而战。”
林石看着他。
老赵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老赵忽然笑了。
“你别看我,”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咱们打鬼子,不光是为了活着。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可你得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
林石点点头。
窗外传来歌声。
是有人在唱《大刀进行曲》。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唱得很响,很用力,像要把肺吼出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歌声从窗外飘进来,飘过桌子,飘过地图,飘过那几道光柱,飘到林石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第一堂课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上的。
那棵槐树很老,老得树干都空了,空了还能长叶子,还长得茂茂盛盛的。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在那儿,遮出一大片阴凉。阴凉下头,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有的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有的捧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