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指着木板上的两个字,一字一顿地说:
“认得了,就知道为什么打仗。认得了,就知道打赢了,咱们的国家还在。”
老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他说。
眼眶里那滴泪终于掉下来,掉在地上,洇进土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林石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油灯是土制的,一个小碗,倒点油,搁根灯芯。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铺开一张纸。
纸是草纸,黄黄的,糙糙的,上头的纹路像蜘蛛网。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道:
“今天教了十七个人认‘中国’两个字。”
写完了,他又看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在,会不会也夸我一句?”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沈疏夜给他的。装烟的盒子,铁的,上头印着“老刀牌”三个字,还有一把刀。他把盒子打开,里头已经有一封信了,是上个月写的。
他把新写的信放进去,盖上盖子。
铁盒子冰凉的,摸着硌手。
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游击区没有邮路。
这些信,一封也寄不出去。
可他还是写。
写了,就放进盒子里。放进去,就好像那个人能收到似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晒黑了,糙了,不知道还干不干净。
雨夜的教堂,凉凉的嘴唇,带着血的味道,凉的,软的。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稻草的,硌得慌,还有股霉味。
可他还是埋着,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