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春,鬼子的扫荡来了。
消息是半夜传到的。交通员跑进村子的时候,浑身是汗,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赵给他灌了一碗水,他才缓过气来,说:
“鬼子……一个联队……从杭州出发了……”
老赵的脸沉下来。
他连夜召集所有人开会。屋里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扛枪的,有拿锄头的。墙上那盏煤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手绘的地图上,画着三根红箭头,从杭州方向伸出来,分三路,直直地戳向山里。箭头是红的,像三把刀,插在地图上,插在那些圈圈叉叉中间。
“正面打不过。”老赵说,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有大炮,有机枪。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两百条枪。”
底下没人说话。
老赵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所以得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退。”
他开始分派任务。
一中队去东边,埋伏在十里坡,打几枪就跑,把鬼子引开。二中队去西边,守住山口,能拖多久拖多久。三中队留在村里,准备转移老百姓和伤员。
林石被分到后勤队。
后勤队的任务是转移伤员和老百姓。不是打仗,是跑。鬼子来了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林石站起来。
“我不去后勤队。”
老赵看着他。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石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上前线。”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打过仗吗?”
林石说:“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老赵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亮得过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拍拍林石的肩。那只手很重,拍得林石肩膀一沉。
“那就先学着。”老赵说,“学会了再去。”
林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赵没让他说。他转过身,继续分派任务。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扫荡的第七天,前线传来消息。
三中队被包围了。在鹰嘴崖,弹尽粮绝,求援。
老赵派了二十个人去救。二十个精壮的汉子,带着最好的枪,最多的子弹。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很重,看不清人影,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越走越远。
林石偷偷跟上。
他跟在队伍后头,隔着半里地。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不敢跟太远,怕跟丢。他猫着腰,在山林里钻来钻去,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被树枝抽出血痕,他不管,只顾着跟。
走了两个时辰,枪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