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爆炸声,轰隆轰隆,震得山都在抖。
林石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鬼追着。脚底下是石头,是树根,是烂泥,他不管,踩到什么算什么。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摔倒了,再爬起来,再继续跑。
等他摸到地方,战斗已经打完了。
山谷里静得出奇。
静得像坟场。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穿着灰布军装的,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腥味浓得呛人,顺着风飘上来,钻进鼻子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得慢,走得重,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谷底,他看见第一个自己人。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背上一个枪眼,血已经流干了,衣服粘在皮肉上,黑红黑红的。苍蝇嗡嗡嗡地飞,落在那人身上,爬来爬去。
林石蹲下来。
他伸手,把那人翻过来。
那张脸,他认得。
老刘。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那个第一堂课举手说“俺认得这两个字”的老刘。那个儿子让鬼子杀了、跪在老槐树下哭的老刘。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那眼睛浑浊了,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脸上的疤还在,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这会儿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只是让人心里发堵。
胸口中了两枪。
一枪在左胸,一枪在右胸。血从那儿流出来,流干了,只剩两个黑红的洞。
林石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很凉,很硬,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他站起来。
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了血——老刘的血。血已经干了,粘在手上,黑红黑红的,像锈。
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压抑,呜呜咽咽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战士蹲在草丛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他听见有人在喊卫生员。
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
他听见有人在骂鬼子。
用最脏的话骂,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骂。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打鼓。
不是平时的跳,是砸。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