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在抖。
抖得厉害。
撤退的时候,林石中了流弹。
那是在山腰上,他跑在最后头。忽然“砰”一声,左臂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他低头一看,左臂上多了个洞,血正往外冒。
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了几步,脚下一滑。
他踩空了。
从悬崖边上摔下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上海的那个雨夜,教堂里的圣母像,沈疏夜的脸,那个吻。还有那碗馄饨,荠菜的清香,汤面上浮着的猪油。
然后他抓住了什么。
一根藤条。
藤条勒进手掌,勒得生疼。他吊在半空中,往下看——下面是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往上,还有十几丈。
他喊不出声。
上头的枪声还在响,砰砰砰的,听不清哪儿是哪儿。
忽然,有人在喊他。
“林□□!”
是二娃。
十五岁的小战士趴在悬崖边上,伸出头往下看。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大大的,喊:
“林□□!抓住我!”
林石喊:“别管我,快走!”
二娃没走。
他把身子往前探,伸出手,够。够不着。
他又往前探了探,半个身子都悬空了。
“二娃!”林石喊,“回去!”
二娃不吭声。
他咬着牙,又往前探。他的脸憋得更红了,红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伸得笔直,指尖离林石的手只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林石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细的,白的,指节还嫩着,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咬了咬牙。
他荡了一下藤条,松开一只手——
够着了。
二娃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那只手虽然细,可劲儿大,大得像铁钳子,钳住他就不放。
二娃往后一拽。
两人一起往后倒,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一块石头边上,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