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趴在地上,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看见二娃的脸。
那张脸满是汗,汗水混着泥土,流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眼睛还瞪得溜圆,嘴还张着,喘气。
他忽然想哭。
眼眶酸得很,酸得发疼。
他骂了一句:“傻子。”
二娃咧嘴笑了。
那笑憨憨的,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林□□,”他说,“你教俺认字,俺救你命,扯平了。”
林石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汗津津的脸,看着他那两颗豁了的门牙,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像点了灯。
他忽然想起沈疏夜说过的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真的不会亡。”
他低下头,摸了摸左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二娃也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林石昏迷了三天三夜。
迷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那声音他认得,是二娃的。二娃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唱,唱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老赵的声音。
“这孩子,命硬。”老赵说,“伤成那样还能爬回来,命硬得很。”
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谁。
他想起上海那个雨夜。
教堂里的圣母像。圣母低着头,看着他,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冷漠。
沈疏夜的脸。那张脸苍白,眼眶凹进去,眼睛里有红血丝。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人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湿了,挂着水珠。
那个吻很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想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他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