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
老赵拖过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坐下。椅子咯吱咯吱响,像要散架。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劣质的,呛得很,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转了个圈,散了。
“死了二十三个,”他说,“伤了三十一个。三中队几乎打光了。”
林石没说话。他看着屋顶。屋顶上的干辣椒红红的,腊肉黄黄的,在阳光里很安静。
老赵又吸了一口烟。
“你那个老乡,”他说,“老刘,埋在山坡上了。坟头朝东,对着他老家的方向。”
林石点点头。他想起那双眼睛。老刘的眼睛,浑浊了,灰了,看着天。他伸手合上的时候,眼皮很凉,很硬。
沉默了一会儿。
林石忽然问:“我杀的那个鬼子……埋了吗?”
老赵愣了一下。他看了林石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然后他点点头。
“埋了。”
林石又点点头。他想起另一双眼睛。那个鬼子的眼睛,年轻的,黑黑的,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下来。那泪很热,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不见了。
他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那滴泪滑下去。
老赵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
“好好养着。”老赵说。
他走了。门帘落下,晃了几晃,停了。
屋里只剩下林石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养伤的日子里,林石每天听二娃唱歌。
二娃喜欢唱歌。
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着了魔的喜欢。只要嘴闲着,他就唱。干活唱,走路唱,吃饭唱,连上厕所都唱。唱得荒腔走板,唱得五音不全,唱得能把狼招来。
可他不在乎。
他说:“唱歌高兴。高兴就得唱。”
林石躺在床上,听他唱。
二娃唱完了,看着他,一脸无辜。
“林□□,你笑啥?俺唱得不好?”
林石捂着伤口,喘着气说:“好,好得很。”
二娃挠挠头。
“俺娘说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唱歌不在调上,在心上。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林石愣了一下。
他看着二娃,看着那张憨憨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有,调不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