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抽烟的样子,眯着眼,嘴角叼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可眼睛里总有光。那个人坐在馄饨摊前,埋头吃馄饨,吃得认真,吃得香。
那个人说:“我想知道,你信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
他低下头。
摸了摸枕头底下。
铁盒子还在那儿,冰凉的,硌手。
那天夜里,林石把铁盒子拿出来。
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床上,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头满满一盒子信。
树叶上的,竹片上的,皱巴巴的纸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得满满当当。
他拿起一封,打开。
树叶上的字,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字还在,洞在旁边,像开了一扇小窗。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老赵说,埋地雷要深,太浅了一踩就炸自己。我想起你,你要是看见,肯定说‘傻子,埋那么浅’。”
他看完,笑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竹片上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他看完,眼眶红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皱巴巴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字。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还好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一封。
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一封,笑一下。再看一封,眼眶红一下。再看一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他趴在床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林□□,”他问,“你看啥呢?”
林石把盒子盖上。
“信。”
“谁写的?”
林石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二娃眨眨眼。
“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