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那人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发着昏黄的光。
二楼,一扇门前。
特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推开。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毯是波斯货,茶几是红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富士山。影佐祯昭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端着茶杯,喝一口,咂摸咂摸,跟品什么琼浆玉液似的。
屋里还有几个人。两个穿西装的东洋特务,坐在角落里,眼珠子滴溜溜转,像两条看家狗。三个穿军装的东洋军官,站得笔直,像三根木桩子。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女人,跪在边上倒茶,旗袍的开叉开到大腿根,露出来的肉白得晃眼,脸上的表情却像木头刻的,眼睛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先生,”影佐祯昭看见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满脸堆笑,“请坐请坐。”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跟量过似的。但沈疏夜活了三百多年,什么笑没见过?这种笑他见得最多——皮笑肉不笑,笑里藏着刀。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女人递来的茶杯。茶杯是细瓷的,白底青花,薄得透亮。他端起来看了看,没喝。
影佐祯昭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和蔼得很,亲切得很,可沈疏夜知道,这老狐狸的眼睛后头还有一双眼睛。
“沈先生这一年辛苦了。”影佐祯昭开口,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圆的,比好些上海人说得还地道,“南京、苏州、杭州,跑了不少地方。听说您在苏州的时候,还帮我们的人找到了几个藏书楼?山田先生提起您,赞不绝口。”
沈疏夜也笑:“机关长有话直说。咱们都是明白人,绕弯子浪费功夫。”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特务、军官、女人,全站起来,鞠个躬,退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影佐祯昭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沈先生,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国文化的人。”
沈疏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看了看杯底的茶渍,慢悠悠地问:“干什么?”
影佐祯昭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他伸手把画掀开,露出一道暗门。暗门里是一个保险柜,他拧了几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
他把地图摊在茶几上。
地图很大,铺满了整个茶几。上头的红点标得密密麻麻,从上海到南京,从杭州到绍兴,从宁波到温州。沈疏夜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孔庙、岳王庙、大禹陵、天一阁、文澜阁,一个不落,全在里头。
“这些地方,”影佐祯昭指着那些红点,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像在数自己的战利品,“埋藏着中国文化的‘根’。我们需要找到它们,研究它们,然后……”
他没说下去,可沈疏夜听懂了。
找到,研究,然后——毁掉。
他想起林石说过的话。那个傻子站在百乐门的舞池边上,发着传单,喊着口号,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他说:“他们是上海文化的脊梁。他们不签,上海的文化就不会亡。”
那傻子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认真劲儿,好像真信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可这会儿,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沈疏夜忽然觉得,那傻子也许是对的。
这帮东洋人,要挖中国的根。
“机关长,”他慢悠悠地开口,“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找到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表面的,这回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那眼睛里有光,冷的光,像刀子。
“沈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您。我们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