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最后到了谁手里,沈疏夜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来的时候,老山东都会点点头。那点头很轻,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说:收到了,放心。
他不属于任何一边。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从绍兴勘察回来那天,沈疏夜又去了那个馄饨摊。
这回他带的纸条特别厚,写的是东洋人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天一阁。那是宁波的藏书楼,几百年的老房子,里头藏着无数珍本古籍。山田说那是“中国文化的宝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放光,跟猫见了鱼似的。
他先吃了一碗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吃完,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顺手把烟盒收走了。
沈疏夜走出弄堂,站在路口,点了根新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一闪一闪。
他想起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东洋人要挖中国的根,他正在查,正在记,正在把消息送出去。他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他轻声说:“傻子,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呜呜响。
把烟掐灭,弹进黑暗里。
转身,走进夜色。
沈疏夜没有回公寓。他去了那个废弃的教堂。
教堂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偏僻的弄堂尽头。门是破的,窗户是漏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下雨的时候里头跟水帘洞似的。没人管,也没人来。流浪猫在里头做窝,野狗在外头撒尿,偶尔有几个流浪汉进来躲雨,天亮就走。
沈疏夜第一次来这儿,是逃命的时候。那天夜里他被76号的人追,跑了一夜,最后躲进了这个教堂。他在圣母像下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忽然发现这地方挺好——没人来,没人管,像一座孤岛。
后来他就常来了。
有时候深夜来,点上蜡烛,一个人坐着。有时候白天来,靠在墙上,看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有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就躺着,看屋顶上的裂缝,数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教堂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圣母像静静地立着,慈眉善目。
“耶稣,”他说,“你帮我看着点那个傻子。他写字丑,但人不错。”
圣母像不会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蜡烛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