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爬。
爬过弄堂,爬过街道,爬过一条条熟悉的巷子。手肘撑地,膝盖蹬地,一点一点往前挪。青石板硌得手肘生疼,碎石子嵌进肉里,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死去的蛇。
弄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破风箱。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偶尔有野猫蹿过,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喵的一声跑了,跑得飞快。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百乐门的方向。霓虹灯还亮着,但稀稀拉拉的,红的绿的,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他看了一眼,想起那个傻子在舞池里发传单的样子,喊“中国不会亡”,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满头大汗。
教堂还是老样子。门是破的,窗户是漏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晨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像金色的帘子。尘埃在光里飘,飘飘荡荡,像无数细小的魂灵。
他推开门,一步步挪到到圣母像下。
圣母像还是那样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像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躺下来,看着圣母像,笑了。
“耶稣啊,”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你让我活这么多次,到底想干什么?”
圣母像不会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全是血,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黏糊糊的。他翻到新的一页,用手指蘸着身上的血,写道:
“1951。6。7,差点死了。想他。”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沈疏夜在教堂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醒醒睡睡,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圣母像发呆,睡着的时候就做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三百年前的扬州,有时候是上海滩的弄堂,有时候是那个傻子站在码头上的样子,冲他挥手,越走越远。
伤口慢慢愈合了。他能感觉到肉在长,皮在合,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人想骂娘。这种痒他太熟悉了,三百年来,他体验过无数次。
可衣服上的血还在,结成硬壳,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像剥落的墙皮,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第三天早上,他爬起来,走到圣水池边。
屋顶漏雨,池子里积了一洼水,浑浑的,漂着几片树叶,还有只淹死的蚊子浮在水面上。他不管,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脸色白得吓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跟涂了口红似的。
他忽然想起林石的脸。
那张脸总是干干净净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那双眼睛看着他,说:“那我等你。”
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字写得有点歪,是他趴在床上写的。那天林石在书店里抱住他,抱得死紧,他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后来他拍了拍林石的背,那傻子才松开,眼眶红红的,还笑。
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林石,日本人抓了一个地下党,我救不了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那个地下党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年轻人,戴眼镜,瘦瘦的,跟林石差不多年纪。日本人抓他的时候,他正在街上发传单,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喊得嗓子都劈了。沈疏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拖上车,什么都没做。他救不了他。他要是出手,自己也得搭进去。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林石会怎么做。
那傻子肯定会冲上去,不管不顾。然后呢?然后两个人都得死。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傻子做的那些事,他做不来。他活了三百多年,学的最精的就是保命。
“林石,我可能真的信了你说的那些话。因为不信,就撑不下去了。”
这话写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