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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民国二十九年冬,林石接到一个紧急任务。

老赵把他叫去的时候,天正下着雪。雪花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泥地上,一会儿就化成一滩水,跟谁在那哭过似的。屋里烧着炭盆,炭火红红的,噼啪响,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背上却还凉飕飕的——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刀子似的,专往人后脖颈子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老赵指着桌上那张地图,手指头点在一个地方。那地方叫天目山,画着一个小圈圈,圈圈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封锁线,公路线,铁路线,一条一条,像蜘蛛网,像人身上长了癞痢,一圈一圈往外烂。

“这条路,”老赵说,“你走过几次,熟悉。特派员的安全,交给你了。”

林石看着地图,点点头。

地图是手绘的,边角都磨破了,有的地方让汗水洇得模糊,黄一块白一块的。有的地方打着补丁——真是补丁,用布头糊上去的,把原来画错的地方盖住,重新画。他认出这条路,走过三回,每一回都像是在鬼门关上跳舞,跳完了还得笑着回来。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老赵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子发青,胡子拉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盯着林石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一路上凶险万分,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石还是点头。

他没说话。说什么呢?说“我不怕”?那是假的。谁不怕死?他怕。怕得要命。怕再也看不见上海那个破教堂,怕再也吃不着老山东的馄饨,怕再也见不着那个人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看他的样子。可任务就是任务,组织上交给你的,就得去办。他爹小时候教过他,男人家,答应了的事,跪着也得办完,办不完就死在半道上,那也是命。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厚实,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然后他转身走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深得快把鞋帮子淹没了。

林石站在屋里,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雪花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肩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

回到住处,他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铁盒子是缴获的日本货,装饼干的,方方正正,边角磕掉了漆,露出里头的白铁皮,灰扑扑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信——树叶上的,竹片上的,皱巴巴的纸上的。满满当当,塞得都快合不上盖了。

他一张一张看。

树叶已经黄了,干了,一碰就簌簌响,像要碎了。竹片上的字是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刻得太浅,都快看不清了。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有的模糊了,看不太清,让汗洇过,让雨淋过,字迹晕开,像一朵朵灰色的小花。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如果你在,肯定会说‘傻子,埋那么浅,一踩就炸自己’。”

这张写在桑叶上,叶子黄了,边上卷起来,可字还认得清。他想起那人说话的样子,叼着烟,眯着眼,嘴角往上翘,又损他又疼他。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这张写在竹片上,用小刀刻的,一笔一划,刻得他手指头疼。那天晚上他坐在篝火边,一边刻一边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火?是不是也想他?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这张写在纸上,是缴获的日本信纸,抬头上还有“军事机密”四个字,让他拿来写信了。那天晚上雨打屋顶,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门。他抱着这张纸,想了很久,才写下这几个字。写完了,又觉得傻,那个人怎么看得见?可他还是写了,还是收着了。

“今天杀了第一个鬼子。他很年轻,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我对他说:‘因为你侵略我的国家。’然后我哭了。你在就好了。”

这张写在桦树皮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纸。那天他哭了很久,哭完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可那人要是在,肯定会说,傻子,哭什么哭,杀得好。那人说话总是这么损,可他听着就是暖和。

“今天负伤了。昏迷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你。”

这张写在烟盒纸上,是从缴获的日本烟盒里拆出来的。烟盒是锡纸的,亮亮的,他拿小刀裁开,在上面写字。昏迷的时候,他梦见那个人站在码头上,冲他挥手,越走越远,他追啊追,追不上。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他把信放回去,合上盖子,把盒子塞进背包里。盒子硌着后背,硬硬的,凉凉的。

他想,万一死了,这些信……也许能到那个人手里?也许不能。可总得带着。带着,就好像他也在身边似的。

二娃凑过来。二娃今年十六了,个子蹿了一截,但还是瘦,像根竹竿,风一吹就晃。他歪着脑袋,瞅着那个铁盒子,问:“林□□,你带这个干啥?”

林石说:“重要东西。”

“比命还重要?”

林石想了想。他想起了沈疏夜的脸,想起他叼着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死不了”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码头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被江风吹散了的样子。

他说:“对。”

二娃挠挠头,没再问。他帮林石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窝头,说:“路上吃。”窝头还是热的,热乎乎地贴着掌心。

林石接过窝头,看着二娃的脸。二娃的脸让风吹得皴了,两坨红,像涂了胭脂,红得发紫。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豆,黑亮黑亮的。

“二娃,”林石说,“好好活着。”

二娃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笑得很响:“那当然,俺还得等您回来教俺认字呢。”

林石点点头,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背上那个铁盒子上,沙沙沙,像谁在说悄悄话,说了一路。

第二天一早,林石带着特派员出发了。

特派员姓周,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一圈一圈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毛边整整齐齐的,像故意留的。走路不快,但从不叫累,走半天也不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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