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
山路不好走,有的地方结了冰,滑溜溜的,像抹了油,一脚踩不稳就得摔,一摔就滑出老远。林石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眼睛不敢闲着——前头有没有鬼子,两边有没有埋伏,后头有没有尾巴,都得盯着,盯得眼睛发酸。特派员跟在后头,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林石的脚印上,像踩着他的影子走,影子走多快他走多快。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坐在石头上,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山泉水。泉水凉得牙疼,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凉得人打哆嗦。干粮是杂和面的,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偶尔特派员问几句。
“小林,你是哪里人?”
“上海。”
“上海哪个区?”
“法租界。”
“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石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了。”
特派员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摘下眼镜,用棉袍的袖口擦了擦镜片。擦完,又戴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山是灰蒙蒙的,让雾气罩着,看不清轮廓,像蒙着一层纱。
林石看着他,忽然想起沈疏夜。那个人也爱眯着眼睛看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看江?看船?看那些膏药旗?还是看他也看不见的东西?
“特派员,”他问,“您有家吗?”
特派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有点苦,像嚼了黄连,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有。一个女儿,六岁。我出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衣角不让走。她说,爸爸,你别走。我说,爸爸去打鬼子,打完就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几年没回去,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林石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忽然想,沈疏夜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那个馄饨摊上等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子,冰凉的。
走了三天,到了第一道封锁线。
封锁线是一条公路,柏油路面,黑黢黢的,像一条大蛇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公路两边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空罐头盒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那敲破锣。每隔几里就有一个炮楼,砖砌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蹲着的胖和尚,蹲在那念经。炮楼顶上架着探照灯,来回扫,白光一道一道的,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像白天。
林石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身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成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脊梁沟里。他不敢动,怕弄出声响。眼睛盯着探照灯,一下,两下,三下——他心里默数着。数到一千,灯过去了;再数到一千,灯又来了。
半个时辰,他摸清了规律。
探照灯每五分钟扫一次,每次扫过去之后,有十秒的空当。十秒,够不够冲过去?他估摸了一下,公路不宽,三十来米,十秒够了,够跑个来回。
他回头,压低声音对特派员说:“待会儿我喊跑,你就跑。什么都别管,跑过去就行。摔了也别停,滚也得滚过去。”
特派员点点头。他的脸埋在棉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但不害怕,像两颗星星。
探照灯扫过去了。
林石喊:“跑!”
两人从草丛里冲出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腿迈得飞快,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咚咚咚,像打鼓。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林石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跑,腿肚子都转筋了。
十秒。
八秒。
六秒。
四秒。
冲进对面的林子,一头扎进灌木丛里。身后探照灯又扫回来,白光从头顶掠过,把林子照得雪亮,又暗下去。
没发现他们。
林石喘着气,笑了。笑得喘不上气,笑得出了一身汗。
第一道,过了。
过了第二道封锁线,天变了。
风刮起来,呜呜响,像鬼哭,哭得人心慌。树枝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咔嚓咔嚓断,断了一地。雪落下来,一开始稀稀拉拉,像筛子筛的,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猛,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倒得满天满地都是白的。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脸上像让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