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春,山里头还带着寒气。
竹子刚冒新笋,老的还青着,风一吹,哗啦啦响,不像夏天那么密那么闷,倒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山鸟偶尔啼一声,空空的,传出去老远。土路上还没干透,前几日下过雨,踩上去软软的,草鞋底能带起泥来,走几步就得找块石头刮一刮。
消息是清明前三天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鬼子挑这时候进山,也不知是他们那边急着上坟,还是存心要在这日子口儿添几座新坟。
老赵蹲在村口老樟树底下,把电报凑到油灯前头看了三遍。灯芯子哔剥响,照得他那张脸一明一暗的。清明前的夜还凉,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转个圈就散了。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胡茬子冒出来半寸长,看着跟个山魈成了精似的。
“一个师团。”他把电报往地上一摔,声音哑得像破锣,“从杭州、湖州、芜湖三路进发,这是要把天目山翻个底朝天。”
旁边蹲着的几个队长都不吭声。老樟树刚冒新芽,叶子还没长密,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碎银子,风一吹,那些碎银子就晃,晃得人眼晕。
林清辞靠在一棵毛竹上,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人站得笔直。这大半年在山里钻,脸晒得黑了一层,颧骨凸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春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可他没缩脖子,就那么站着。
沈疏夜坐他旁边,背靠着竹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烟是他自己卷的,烟纸是缴获的日本慰问袋里拆出来的,上头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几个字,被他倒着卷,把字卷在里头,点上火,狠狠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在月光下转了个圈,被夜风一吹,散了。
老赵站起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分三路突围。一队从东边,二队从西边,主力——”他顿了顿,拿树枝点了点南边,“从南边走。”
林清辞站直了。
他分在主力,负责从南边突围。南边是最险的一条路,要过三道封锁线,翻两座山,趟一条河。但也是唯一能走的路——北边是鬼子主力,东边是悬崖,西边是开阔地,过去就是挨枪子的命。
沈疏夜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灭,塞进兜里。这一手是跟老游击队员学的,烟屁股舍不得扔,攒起来能重新卷烟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刚升起来,清清冷冷的,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他不是游击队员,组织上没给他派任务。但他有枪,有三百多年的打架经验,还有一副怎么打都打不烂的身子骨。老赵瞅过他几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沈疏夜自己开了口:“我跟林□□走。”
老赵点点头,又瞅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看个怪物,又像看个宝贝。末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白蒙蒙的,一转眼就没了。
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清清亮亮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月光从樟树新抽的嫩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沈疏夜脸上。他摸出烟来又点了一根,火光照亮他那双桃花眼,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小小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跟前,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那么一点□□味儿——那是洗不掉的了,跟着他快两年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沈疏夜确实在笑。嘴角勾着,眼睛眯着,笑得吊儿郎当的,像刚在赌场赢了钱,又像刚听见了个不得了的笑话。
“笑这日子选的。”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清明,鬼回家。明儿个夜里,这山里不知道要多多少回不了家的鬼。”
林清辞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那张脸,月光底下,那张脸比在上海的时候瘦多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眯着,看人的时候懒洋洋的,却又像是把什么都看进去了。
沈疏夜把烟递过去:“来一口?”
林清辞摇摇头。他不抽烟,从来不抽。沈疏夜每次递,他每次摇,摇成了习惯。沈疏夜也习惯了,问完了自己接着抽。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夜风吹散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是村里那条土狗,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叫起来没完。过了一会儿,有老人起来呵斥,狗不叫了,四周又静下来,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傻子。”沈疏夜忽然说。
林清辞愣一下:“骂谁?”
“骂我自己。”沈疏夜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拍掉什么东西。拍完了,他看了林清辞一眼。
月光下,林清辞还站在原地,站得笔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过分,亮得像是能照进他心里去。
沈疏夜抬起手,挥了挥。
林清辞也抬起手,挥了挥。
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沈疏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就又挥了挥手。这回没再回头,走进了竹林里。竹叶沙沙响,把他的影子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