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走了。
战斗打了七天七夜。
三月廿八,枪声响了一天一夜。三月廿九,炮声响了一天一夜。四月初一,枪声稀了,炮声也稀了,偶尔响一下,像打嗝。四月初二,只剩下零星的枪声,东边一下,西边一下,像有人在放鞭炮。四月初三,连零星的枪声都没了,只有风吹竹林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唱大戏,又像是哭。
四月初四,弹尽粮绝。
子弹打光了,干粮吃完了,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拿舌头舔舔壶嘴,能舔到一股铁锈味儿。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声压得低低的,怕招来鬼子。卫生员的药箱子见了底,绷带用完了就用撕开的衣服,衣服撕完了就拿竹叶子裹,裹上了还得拿草绳捆着。
沈疏夜的子弹也打光了。
他那把枪是德国造,跟着他跑了小半年,枪管磨得发亮。他把枪拆开,零件擦了擦,又装回去,插进腰里。枪没子弹了,但枪还是枪,关键时候能当锤子使,砸人脑袋照样响。
林清辞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借着月光看。地图是手绘的,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被汗浸过,字迹模糊了,得凑近了辨认。他把地图凑到月光下,眯着眼看,看得很吃力。
沈疏夜凑过去,挨着他,也看那张图。
月光照在林清辞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那两道眉毛拧着,眉心拧出个疙瘩。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遮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紧的,都快抿出血来。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教堂里,林清辞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也是这样皱着眉。那时候他想,这人怎么这么傻,命都快没了还皱眉。
他伸出手,拿拇指去揉那个眉心疙瘩。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月光下,沈疏夜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双桃花眼眯着,眼尾微微上挑,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月亮,亮得出奇。那亮光里,林清辞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点。
“我带一队人,”沈疏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北边突围,引开敌人。你们从南边走。”
林清辞愣住了。地图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草窠里,谁都没捡。
然后他一把抓住沈疏夜的胳膊,抓得很紧,五指掐进肉里,指甲泛了白。
“不行!”
沈疏夜没动,任由他抓着。那条胳膊被他抓得生疼,骨头都要断了似的。他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那双眼睛瞪着他,眼眶通红,眼底有血丝,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月光下闪了闪,没落下来,被他忍住了。可那忍的样子,比落下来还让人心疼。
“你会死的!”林清辞说,声音发颤,像拉得太紧的弦,一碰就断。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低头吻他之前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勾一点点,眼睛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像初春夜里的一团火。
“我说过,我死不了。”他说,“但你会。”
林清辞看着他,眼眶更红了。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沈疏夜能觉着他的手指在哆嗦,一下一下的,像打摆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疏夜——”林清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重得能砸死人,“你给我活着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沈疏夜低下头。
月光被他的脑袋遮住,他的脸落在阴影里。林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着他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嘴唇上温了一下。
很轻,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躲追兵,这回不是。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纠缠在一起。初春的夜里,那呼吸是热的,白蒙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疏夜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蹭在林清辞嘴唇上,糙糙的。他身上有烟草味,还有硝烟味,还有汗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林清辞没躲,闭着眼,由着他亲。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吻里流过来,流进他嘴里,流进他喉咙里,流进他心里。
也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