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山下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就是蹭吃蹭喝。姒老汉不收他们钱,他们也不好意思白住。白天上山查看地形,把大禹陵周围的路摸得清清楚楚——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能跑马,哪条路能埋伏,哪条路能撤退,哪条路能绕到敌人背后,全都记在心里。晚上回来,帮着村里人干活。劈柴、挑水、修农具、补房子,什么活儿都干。
村里人开始对他们有戒心。
这年头,生人进村,不是特务就是探子。头几天,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那眼神跟锥子似的,能把你后背盯出两个洞。沈疏夜倒不在乎,该干嘛干嘛。叼着烟,眯着眼,走路一晃一晃的,跟逛庙会似的。林清辞比他正经,见人就点头,该叫大爷叫大爷,该叫大娘叫大娘,礼数一点不缺。
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最先熟起来的是孩子。村里的孩子野得很,满山跑,逮着什么都玩。沈疏夜兜里有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土黄色的,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甜半天。他往地上一蹲,掏出一块糖,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响。孩子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也不给,就那么嚼,嚼完了,再掏一块,又嚼。嚼完了,再掏一块,递给最前头的那个。
那孩子叫狗蛋,是姒老汉的孙子。
狗蛋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脖子细得能看见血管在跳。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很,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他把糖塞进嘴里,眯着眼,含了半天,舍不得嚼。
“好吃不?”沈疏夜问。
狗蛋点点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还想吃不?”
狗蛋又点点头。
沈疏夜笑了,把兜里剩下的糖全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拿去分。”
狗蛋捧着糖,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缺了两颗门牙,看着滑稽得很。
从那以后,狗蛋就缠上他们了。
缠得最多的是林清辞。沈疏夜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孩子看了害怕——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掏出来的不是糖,是烟?林清辞不一样。林清辞笑起来干净,说话和气,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狗蛋就喜欢他。
有一天傍晚,林清辞坐在老樟树底下歇凉。狗蛋跑过来,蹲在他跟前,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先生,”他问,“你会写字不?”
林清辞说:“会。”
“教俺呗。”
林清辞接过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横。一横。又一横。三横,竖,撇,竖。一个“王”字。
“这念王。”他说,“你大爷姓姒,姒是姓,名儿叫王。王是大王的王,王者的王。”
狗蛋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树枝,一笔一划地描。描完了,抬起头,问:“俺也能当大王不?”
林清辞笑了:“能。你好好认字,好好念书,长大了,说不定能当大王。”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老樟树底下就成了课堂。狗蛋来了,别的孩子也来了,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林清辞拿树枝划拉。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到“中”字的时候,狗蛋问:“林先生,这念啥?”
“中。中间的中,中国的中。”
狗蛋眨眨眼:“中国是啥?”
林清辞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指着远处的会稽山:“那边那座山,你看见没?”
狗蛋点点头。
“那是会稽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着一个人,叫大禹。几千年前,咱们这儿发大水,是他治好的。他是咱们的老祖宗。咱们这片土地,就叫中国。”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指着那个“中”字,问:“那这字,有啥用?”
林清辞想了想,说:“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明白事理。明白了事理,就不会被人欺负。”
狗蛋眨眨眼,忽然问:“那能打鬼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