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姒老六的脸上全是土,额头上沾着烟灰,脏兮兮的。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泪光闪闪的,却亮得能照见人。
林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满脸的皱纹,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那跪在黄土里的两条老腿。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爷,”他说,声音发哽,一字一顿,“我们不走的。这里是我们的根,根不能断!”
姒老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那笑缺了两颗牙,看着滑稽得很,可那笑里,有东西在发光。
“好。”他说,“好孩子。”
沈疏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他没去扶,没去拉,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落了一截,掉在地上,散了。
他看着姒老六跪在地上,看着林清辞蹲在他跟前,看着两个人都红着眼眶。他看见暮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他看见炊烟从远处的屋顶上升起来,飘进竹林里,散了。他看见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灰,变成黑。
他忽然把脸别过去。
他怕自己忍不住。
忍什么?他不知道。忍眼泪?他三百多年没流过几滴泪。忍心软?他三百多年心硬得像石头。可现在,他别过脸去,看着那片黑下来的竹林,看着那些在风里摇的竹叶子,看着看着,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姒老六跟前,一把把他拉起来。
“行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点,“起来吧。跪坏了膝盖,谁帮我们带路?”
姒老六被他拉起来,站不稳,晃了晃。沈疏夜扶着他,把他扶到门槛上坐下。
姒老六坐在门槛上,喘着气,看着他们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你们两个,”他说,“好样的。”
沈疏夜没说话。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林清辞蹲在姒老六跟前,拿袖子擦脸。擦完了,抬起头,也笑了。
天彻底黑了。竹林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悠长得很。
姒老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疏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竹叶,哗啦啦响。
站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傻子。”
林清辞问:“嗯?”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