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问:“嗯?”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那双桃花眼眯着,眼角微微上挑。那眼睛里,有竹林,有远山,有天空,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沈疏夜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林清辞也笑了。
两人站在那儿,站在禹陵村的土路上,站在竹林边上,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那个小村子,那些土坯房,那些朴实的村民。身前是会稽山,是千年古柏,是大禹陵,是几千年的根。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留下吧,留下吧,这儿就是家。
那天傍晚,姒老六又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像谁拿刀子划了一道,血淋淋的。竹林里的鸟叫得烦,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进暮色里,散了。
姒老六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板板正正的,扣子都扣齐了。头发也梳过,花白的头发往后抿着,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站在那儿,腰还是弯的,但站得很直,像一根老竹子,风里雨里站了几十年,还是不肯倒。
沈疏夜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大爷,您这是——”
姒老六没理他。他看着林清辞,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踩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到林清辞跟前,他站住了。
然后他弯下腰——不是那种老人惯常的弯腰,是真的弯下去,膝盖着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声音闷闷的,砸在地上,也砸在人心上。
林清辞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他赶紧去扶,两只手拽住姒老六的胳膊,使劲往上拉:“大爷,您这是干啥!快起来!”
姒老六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黄土,压出两个坑。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吓人,里头有泪光,但那泪光没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
“先生。”他说,声音发颤,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俺知道你们不走。俺也知道,你们留下来是要拼命。”
林清辞愣住了,手还拽着他的胳膊,忘了使劲。
姒老六继续说:“俺替全村人求你们一件事——”
他说着,忽然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地上。那花白的脑袋,抵在黄土上,抵在沈疏夜刚才弹烟灰的地方。他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说:
“日本人来了,你们先走。俺们守着。”
林清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使劲拉姒老六,拉不动。那老汉看着瘦,骨头架子却重得很,跪在那儿,像生了根。
“大爷,您起来!”林清辞的声音发哽,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您起来说话!”
姒老六不起来。他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地,说:“你们年轻,还有用。俺们老了,死了就死了。这山,俺们守了一辈子,死也死在这儿。”
林清辞的眼眶红了,红透了。他蹲下来,蹲在姒老六跟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