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林清辞昨晚借着油灯写的。写的时候沈疏夜在旁边看着,看完了说:“你这是教孩子还是考状元?”
林清辞没理他。
现在他站在那块黑板前头,看着底下那些孩子。
孩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窗台上。他们不知道鬼子要来了,只知道林先生要教他们念书。狗蛋坐在最前头,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等着。
林清辞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第一行字。
“禹敷土。”他念。
孩子们跟着念:“禹敷土。”
声音脆脆的,嫩嫩的,像刚冒出来的竹笋,一掐能掐出水来。在这间土坯房里回荡,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飘进竹林里,和风声混在一起。
“随山刊木。”他又念。
“随山刊木。”
“奠高山大川。”
“奠高山大川。”
一遍又一遍,念了十几遍。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大,像一群小鸟在叫。叫得那灰蒙蒙的天,好像都亮了一点。
狗蛋举着手,问:“林先生,这念的是啥意思?”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张瘦瘦的小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想了想,说:“这是《尚书》里的话,说的是大禹治水的事。禹,就是大禹。敷土,就是把土分开。随山刊木,就是顺着山势砍树做标记。奠高山大川,就是把高山大河安定下来。”
狗蛋眨眨眼:“那大禹,是干啥的?”
“治水的。”林清辞说,“几千年前,咱们这儿发大水,洪水滔天,淹了多少人的家。大禹带着人,治了十三年,把水治好了。”
“十三年?”狗蛋张大了嘴,“那么久?”
“对,十三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三次路过自己家门口,都没进去看看。”
孩子们都瞪大眼睛。有个小女孩问:“他为啥不进去?”
林清辞顿了顿。
他看着那些眼睛,那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他们不知道战争,不知道死亡,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鬼子这种东西。他们只知道大禹,知道治水,知道三过家门而不入。
“因为他有更要紧的事。”他说,“他要治水。水不治好,千千万万的人就没家。他一个人不进家门,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人有家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清辞又指着那行字,带着他们念了一遍。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声音飘出窗外,飘进竹林里。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像是在跟着念。
沈疏夜站在窗外,听着。
他靠着竹子,叼着烟,眯着眼。烟雾从他嘴边飘出来,被风卷走,散了。他听不太懂那些字的意思,但他听得见那些声音里的东西。
那声音脆脆的,嫩嫩的,像刚出土的笋,像刚冒头的草,像刚开的花。那声音里有东西在流动,从几千年前流到现在,从大禹流到这些孩子,从那些念了几千年的字,流进这些什么都不懂的脑袋里。
那东西叫传承。
一代一代,传了几千年,传到现在,还会继续传下去。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说过的话。
那是上海那个雨夜,百乐门的舞厅里,所有人都在逃,只有他站在那儿喊“中国不会亡”。那时候沈疏夜不懂,一个毛头小子,喊一嗓子,能有什么用?
现在他懂了。
不是那一嗓子有用,是那一嗓子里头的东西有用。那东西,就是现在这些孩子念书的声音。那东西,就是大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东西,就是姒老六跪在地上说“俺们守着”。
那东西,叫根。
根扎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风来了,它不让树倒。雨来了,它不让土崩。鬼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