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老六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咧嘴笑了。那笑缺了两颗牙,看着滑稽得很,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别看它锈,”他说,压低声音,“砍起鬼子来,照样快。”
沈疏夜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日本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说的什么,但那腔调,那种特有的生硬和刺耳,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沈疏夜竖起耳朵听。大概有三十几个人,走得很快,脚步声杂沓,踩在山路上,沙沙沙的。
他抬起手,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呼吸,能听见枪托撞在身上的声音,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快快的!”
“嗨!”
沈疏夜的手往下一压。
地雷响了。
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竹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飞得满天都是。硝烟味一下子涌过来,呛得人咳嗽。
鬼子的先头部队踩进了埋伏圈。地雷炸翻了七八个,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沈疏夜一挥手,带着人冲了出去。
枪响了。
砰、砰、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声都咬肉。沈疏夜开了一枪,撂倒一个,又开一枪,又撂倒一个。子弹打光了,他把枪一扔,抄起一把锄头就往上冲。
姒老六冲在最前面。
他跑得比年轻人都快,手里那把生锈的大刀舞得呼呼响。一刀砍在一个鬼子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是红的。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冲,又砍倒一个。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鬼子退了,留下十几具尸体。山路上一片狼藉,血糊糊的,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肉。硝烟还没散,呛得人直咳嗽。
沈疏夜清点人数——自己人伤了四个,死了两个。
那两个是村里的年轻人,一个叫狗剩,一个叫二蛋。狗剩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二蛋才十九,还没娶媳妇,整天笑嘻嘻的,见谁都叫哥。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疏夜蹲下来,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眼皮凉凉的,硬硬的,合上了,再也睁不开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两具尸体,看了很久。
姒老六站在旁边,浑身是血,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好样的。”他说,声音发哽,“俺替他们爷娘记着。”
沈疏夜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大禹陵就在那山上,藏在竹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几千年了,一直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硝烟味。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
那个傻子,现在走到哪儿了?
天亮了。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照在山路上,照在竹林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狗剩脸上,照在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照在二蛋脸上,照在他那张再也不会笑的嘴上。
沈疏夜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看着那些人把尸体抬走,埋在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