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插根竹竿做个记号。姒老六站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念完了,他转过身,看见沈疏夜,走过来。
“沈先生。”他说。
沈疏夜抬起头。
姒老六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那烟皱巴巴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俺当年,”他说,“跟着义和团打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打完一仗,埋人。埋完了,接着打。”
沈疏夜没说话。
姒老六又吸了一口烟,这回没呛。
“俺那时候年轻,不怕死。想着死了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顿了顿,“可现在老了,反倒怕了。”
沈疏夜问:“怕什么?”
姒老六看着远处的山,说:“怕这山没了,怕这庙没了,怕这些孩子,长大了不知道大禹是谁。”
沈疏夜愣住了。
他看着姒老六,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和狗蛋眼睛里的光一样。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根”。
根,就是怕后人忘了。
第二天,鬼子学乖了。
他们不再走小路,而是从正面大路推进。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竹林里开枪。砰、砰、砰——子弹打在竹子上,打得竹叶乱飞,打得竹竿上全是窟窿。有的竹子被打断了,咔嚓一声倒下来,砸在地上。
沈疏夜不跟他们硬拼。
他带着人,在竹林里穿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边放一枪,那边扔个石头,折腾得鬼子晕头转向。鬼子追过来,他们就跑。鬼子停下来,他们就又冒出来打几枪。
一天下来,鬼子又死了十几个。
但他们的人也快没子弹了。
沈疏夜把子弹袋翻出来,数了数,还剩五发。五发子弹,七条枪,分不过来。他把子弹分给那几个枪法好的,自己拿了把柴刀。
姒老六坐在石头上,磨他那把大刀。磨刀石是青石的,磨一下,嚓一声。刀上的锈被他磨掉了,露出白亮的钢口。太阳照在那刀上,晃人眼睛。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没子弹了,”他说,“咱就用这个。”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爷,”他说,“您当年在义和团,也是这么打的?”
姒老六点点头:“对。那时候也没子弹,就用大刀、长矛,跟洋人干。洋人有洋枪,咱们有刀。他们打一枪,咱们冲十步。冲近了,刀就比枪好使。”
沈疏夜问:“怕吗?”
姒老六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打。不打,家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大禹陵,又说:“俺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死了,就埋在这山上。天天看着大禹,天天看着这山。挺好。”
沈疏夜没说话。
他看着姒老六,看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那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光。那光,叫“值了”。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说过的话。
“这些人,值得拼命。”
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