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鬼子开始搜山。
炮声停了,枪声响起来。砰砰砰——从山脚下一路往上,越来越近。鬼子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往山上推进。一边走一边开枪,试探有没有埋伏。子弹打在竹林里,打得竹叶乱飞,打得竹竿上全是窟窿。
沈疏夜带着人,一边打一边退。
不硬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边放一枪,那边扔个石头,折腾得鬼子晕头转向。鬼子追过来,他们就跑。鬼子停下来,他们就又冒出来打几枪。
一天下来,鬼子又死了十几个。
但他们的人也快没了。十一个,剩下七个。那四个,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跑不动,被鬼子追上,没了。
沈疏夜胳膊上挨了一枪,子弹擦过去,带走一块皮肉。血糊糊的,疼得钻心。他拿块破布缠上,勒紧,继续跑。
跑到大禹陵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清点人数。
七个。加上他,八个。
姒老六也在,但脸色不对。他靠着棵柏树,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沈疏夜走过去一看——他肩膀上有血,衣裳湿了一片,还在往外渗。
“大爷!”沈疏夜蹲下来,撕开他的衣裳。
肩膀上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糊糊的。更要命的是,那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一碰就发烫——感染了。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药粉,那是他自己采的药,碾成的粉,能止血消炎。他撒在伤口上,姒老六疼得浑身一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撒完了,拿布条缠上,勒紧。
姒老六靠在那儿,喘着粗气。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睛还亮着,看着沈疏夜。
包完了,沈疏夜问:“疼不疼?”
姒老六摇摇头:“不疼。”
“不疼你哆嗦什么?”
“那是冷的。”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姒老六也笑了。那笑缺了两颗牙,看着滑稽得很,可那笑里,有东西在发光。
笑完了,姒老六忽然问:“咱们能守住吗?”
沈疏夜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大禹陵。殿宇的屋檐在竹林里若隐若现,黑瓦灰墙,沉默地蹲在那儿。几千年来,它一直蹲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能。”
姒老六点点头,没再问。
他靠着那棵柏树,闭上眼睛。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光。那光,叫信任。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着,慢慢散了。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
第五天,弹尽粮绝。
子弹打光了。那几条老掉牙的汉阳造,成了烧火棍。手榴弹扔完了,一颗不剩。干粮吃完了,昨天就没得吃了。水壶早就干了,拿舌头舔舔壶嘴,能舔到一股铁锈味儿。
沈疏夜带着最后的七个人,退守大禹陵。
他们躲在禹王殿里,靠着墙,喘着气。殿里光线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大禹像上。那尊像还是那么庄重,那么沉默,几千年如一日,看着这些闯进来的人。
沈疏夜透过门缝往外看。
山下,鬼子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还有一百多人。他们在整理武器,在分配任务,在等着最后的命令。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