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这些人。
七个。加上他,八个。
姒老六靠着柱子坐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伤口化脓了,发烧发得厉害,整个人已经迷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沈疏夜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掏出水壶。水壶里还有一口水,他一直没舍得喝。他把那口水倒进姒老六嘴里,姒老六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喝完了,姒老六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但雾里头,有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像雨夜的孤灯,但它还在。
他盯着沈疏夜,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沈疏夜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烫得吓人。
“恩人。”他说,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俺……俺要是死了……”
沈疏夜打断他:“你不会死。”
姒老六摇摇头,不让他打断。
“俺要是死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你帮俺……把俺埋在这山上。俺想……守着他。”
沈疏夜愣了一下。
“守着谁?”
姒老六抬起那只滚烫的手,指了指大禹像。
“他。”他说,“俺守了他一辈子,死了也不想走。”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一盏油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它还在亮。还在拼命地亮。
沈疏夜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就是根。
根不是大禹像,不是那些古柏,不是这座殿。根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守了一辈子,死了还要守。是这些人,一代一代,守了几千年,还要继续守下去。
他握住姒老六那只滚烫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他说,“我答应你。”
姒老六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笑完了,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垂下去。
沈疏夜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那些正在集结的鬼子。
他忽然也笑了。
“来吧。”他说,“爷爷等着。”
第六天,鬼子包围了大禹陵。
天刚亮,一个翻译官就拿着喇叭喊话。那喇叭是铁皮的,声音刺耳得很,在山谷里回荡。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皇军优待俘虏!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喊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禹王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门窗的声音,呜呜响。沈疏夜靠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旁边那七个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削尖的竹竿。都盯着那扇门,等着。
喊了半天,没人应。鬼子不耐烦了。
枪声响起。砰砰砰——密集得像下暴雨。子弹打在殿门上,打得木屑乱飞。打在墙上,打得土块直掉。打在窗户上,打得窗棂断裂。沈疏夜趴在地上,耳朵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枪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