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他就那么瞪着沈疏夜,瞪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瞪着那双半闭的眼睛,瞪着那嘴角挂着的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林清辞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黏糊糊的。但林清辞不在乎。他贴着自己的脸,贴得紧紧的,像要把那只手嵌进肉里。脸贴着手,手贴着脸,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因为每次都没死。”他说。
林清辞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抓着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弯了弯,在他脸上蹭了蹭。蹭得他脸上全是血,黏糊糊的,他也不管。
蹲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以后不许这样。”
沈疏夜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半闭着,但里头还有光。那光在黑暗里亮着,像一盏灯,虽然快灭了,但还在亮。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疏夜的脖子里。
沈疏夜的脖子凉凉的,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他把脸埋在那儿,听着那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流。流进沈疏夜的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放着,像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手掌贴着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点湿,是汗。
“傻子。”他说。
林清辞闷在他脖子里,应了一声。
“嗯。”
“哭什么。”
“没哭。”
“没哭我脖子湿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
沈疏夜笑了。
他靠着那堵墙,看着头顶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不知哪来的花香。那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们在杭州躲了三天。
躲的地方是个破庙,离西湖不远,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庙早就没人了,佛像歪着,香案倒了,门窗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嘎吱响。他们就躲在佛像后头,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找吃的。
三天后,沈疏夜的伤口愈合了。
那些枪眼,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浅。第三天早上,林清辞拆开绷带一看,只剩下几个红印子,像蚊子咬的。他摸了摸,硬硬的,是疤。
沈疏夜坐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左肩不疼了,右腿不疼了,后背也不疼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能走了。又走了两步。能跑了。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破庙里飘着,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散了。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