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怕真死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想了想,说:“怕。”
“怕?”林清辞瞪着他,“怕你还——”
“但我更怕你死。”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看着庙门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推磨。
“我活了三百多年,”他说,“死过很多次。被人砍死过,被人捅死过,被人毒死过,被人活埋过。每一次都不怕,因为没什么牵挂。死了就死了,反正还能活。”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庙里光线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眼睛里,有一种林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软,很暖,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着热气。
“现在我怕了。”他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走到沈疏夜跟前,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破庙里,站在佛像后头。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远处雷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抱了很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那你别死。”他说,声音闷在沈疏夜胸口,闷闷的,“我们一起活。”
沈疏夜笑了。
他把下巴搁在林清辞头顶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股汗味,还有股庙里的霉味。但他不在乎。
“好。”他说,“一起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杭州城里像个大蒸笼,太阳一出来,热气就从地上往上冒,蒸得人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脱都脱不下来。蝉叫得烦人,从早叫到晚,叽叽叽叽,吵得人脑仁疼。
他们在杭州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傍晚,天凉快一点的时候,他们就出门,去岳王庙附近转转。躲在树林里,看着里面的动静。日本人还在。神官还在。祭坛还在。阵法还在。
但那阵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神官念经,念得有气无力,摇头晃脑都晃不动了。那些日本兵站岗,站得东倒西歪,枪都端不稳。进出的人少了,运进来的东西也少了。整个庙里,像一口快干了的池塘,水越来越少,鱼都快死了。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说:“快了。”
林清辞问:“什么快了?”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岳王庙,眯着眼,叼着烟。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消息传来。
那天热得出奇。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冒烟。蝉叫得最响,叽叽叽叽,像要把嗓子喊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都躲在家里,摇着扇子,等太阳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