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疏夜被安排在场部一间破宿舍里。
房子不大,一张木板床,床板中间塌了一块,躺上去能硌着腰。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晃晃悠悠的,放个搪瓷缸都怕倒。墙上挂着毛主席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像咧嘴笑。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筐子、烂绳子、生了锈的铁锹头,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窗户糊着旧报纸,人民日报,日期还是三月份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报纸噗噗地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指弹。
沈疏夜在桌边坐下,点上煤油灯。
灯芯滋滋响,先冒了股黑烟,然后火苗跳了跳,慢慢稳住,照出一圈昏黄的光。那光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三尺远,再往外就模糊了,墙角那堆杂物躲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像蹲着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搁在桌上,翻开。
前几页是他白天念给林清辞听的那通“林场概况”——红松落叶松水曲柳,黑熊野猪狍子狐狸,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着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他捏着那几页纸,嗤地撕下来,搁在一边。
底下露出另一张图。
那图不一样。纸是好纸,厚实,发黄,边角磨得起毛,但折痕处都没裂。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圈套一圈,像蜘蛛网,又像树的年轮。线条之间填满了符咒——不是那种鬼画符,是有规有矩的符文,每一笔都收得利落,起承转合,透着股老派的讲究。图的四角标着方位:东、南、西、北,正中央打了个叉,叉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岭。
如果有人懂这个,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寻龙点穴”的阵法残骸。风水先生看龙脉用的那一套,加上道家的符咒,改良出来的东西。能画这张图的人,至少得在深山老林里转过二十年,还得有师父手把手教过。
沈疏夜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舔着烟头,滋啦响了一声,烟丝烧起来,红亮亮的。他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让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缓缓升腾,打着旋儿,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又像水里晕开的墨。
他用烟头在图纸上点了点。
烟头落在老岭的位置,烧出个焦黄的小点,周围一圈黑边。
“血罗刹那帮蠢货,”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挖错方向了。”
烟头又移了移,在图上划了一道线,指向另一处——老岭北坡再往北,靠近一条没标名字的小山沟。他用指甲在那地方划了个十字,指甲缝里卡着泥,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真正的龙脉入口,在这儿。”
话音落下,桌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是老鼠,不是蟑螂,是砚台。
那方砚台是这屋里的老物件,青灰色,边角磕掉了两块,砚堂里积着一层干涸的陈墨,黑乎乎的,跟锅底灰似的。此刻,那层陈墨在动。
先是起了个泡,细细小小的,像水烧开前冒出的气泡。然后那泡破了,里头探出一点更黑的东西——比墨还黑,黑得发亮,黑得像能吸进去所有的光。
那东西慢慢往外爬。
先是一滴,然后是一团,最后化成一个寸许高的小人儿。通体漆黑,像用墨汁捏出来的,身体是液态的,蠕动的时候会留下一道细细的墨痕。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鎏金色,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笼,眨巴眨巴地往这边看。
墨滴儿,以文字为食,——它能记住所有吃下去的文字,还能把被毁掉的字重新吐出来。
沈疏夜看了它一眼,没动。
那小东西怯生生地往前挪了挪,在桌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它绕过那几张撕下来的“林场概况”,绕过那支削尖的HB铅笔,最后停在图纸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些符文。
鎏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它看得入神,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吃字——那些符文在它眼睛里映出一道道浅浅的金光,然后慢慢暗下去。
沈疏夜叼着烟,眯着眼,看它在那儿忙活。
“吃完了?”他问。
墨滴儿吓了一跳,猛地缩成一团,化成一滩墨汁往砚台那边滚。滚了两圈,又停下来,扭过那滩“身子”,怯生生地看他。
沈疏夜没理它。他低头继续看图纸,手指在上头轻轻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乾位偏了……坤位还在……这符画得,一百年白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