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滴儿见他没赶自己,胆子大了些。又慢慢滚回来,爬上那张图纸,趴在“老岭”那两个字上头,用小小的身子蹭了蹭。蹭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吃饱了,又像是高兴。
“吃完了就干活。”沈疏夜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搁在桌上,“那边那几封密信,烧糊的那几封,明儿个给我吐出来。”
墨滴儿眨眨眼,看看铅笔,又看看他,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跟刚出生的猫崽儿叫似的。
沈疏夜没再理它。他把图纸翻过来,用背面开始画新的东西——是地形,是老岭北坡的走势,是他刚才用指甲划过的那条山沟。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准,像画过无数遍。
墨滴儿趴在砚台边上,鎏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的手。盯了一会儿,又顺着桌子往下看,看向他裤兜里露出的那截烟屁股。
它轻轻滚过去,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那截烟。
烟灰掉下来,落在桌上,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小东西吓得往后一缩,缩成一团墨汁,半天不敢动。
沈疏夜斜眼看了它一下,嘴角弯了弯。
“没出息。”他说。
话是这么说,手却伸过去,把那截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离墨滴儿远远的。然后继续低头画图。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窗外的风还在刮,报纸噗噗响,呜呜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悠长悠长,在夜色里飘荡。
墨滴儿慢慢舒展开,又变回那个寸许高的小人儿。它趴在砚台边上,看着沈疏夜画图,鎏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沈疏夜画完最后一笔,搁下铅笔,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老岭的方向。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快了,”他自言自语,“快了。”
墨滴儿歪着脑袋看他,轻轻“咕”了一声。
沈疏夜回过头,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墨滴儿在他指尖蹭了蹭,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鎏金色的光变得柔和,像两汪化开的金水。
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墨滴儿面前。
“吃这个。”
墨滴儿凑过去,看着那几个字。那上面写的是:林清辞。
它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把那个名字“吃”了进去。吃完了,它闭上眼,像在品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睁开眼睛,说了三个字:
“好……干净……”
沈疏夜笑了。
“干净?”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那张地图,“这世上还有干净人?”
墨滴儿认真地点点头。它还想说什么,忽然身子一僵,那双金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它嗖地一下从桌沿上滑下来,钻进桌上的砚台里,瞬间和里头的墨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疏夜没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就那么坐着,手指还在地图上划着。他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重新盖上那些撕下来的“林场概况”,压平整,再把笔记本合上。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了。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