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是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我说的话,能信?”
林清辞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量什么。从沈疏夜的眼睛量到嘴角,从嘴角量到那根叼着的烟,再从烟量回眼睛。
沈疏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害怕,是痒——像有只小虫子在脊梁上爬,你知道它在那儿,想挠,又挠不着。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鼓鼓囊囊的——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拍了拍棉袄袖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着还蹲着的林清辞,忽然问:
“小林同志,你每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林清辞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跟蹲着的时候一样稳,膝盖一用力,身子就起来了,不带晃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膝盖上没灰,雪早就化成水了,但他还是拍了拍,像是习惯动作。
“为人民服务,”他说,声音平平的,“不累。”
沈疏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那侧脸被惨淡的阳光照着,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巴微微往前收,抿着嘴唇,看着跟课本上的英雄人物插图似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目光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沈疏夜忽然觉得有点儿意思。
这人不是装。他是真信。
真信那一套套的大道理顶饭吃、能当衣穿、能扛枪子儿。真信到骨子里头去了,信到连自己都不顾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从嘴里出来,圆圆的,慢慢往上升。风一吹,烟圈就变形了,被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再被撕成一片片的雾,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看着那烟圈消散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你服务过自己吗?”
林清辞没说话。
远处,山脊线上,雀爷又扑棱棱飞过。它落在另一棵树上,张开嘴,用只有沈疏夜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老鬼。你问的是‘累不累’,他答的是‘为人民服务’。你俩这对话,比戏台上演的话本子还好看。”
沈疏夜没理它。
他只是看着林清辞,看着那张认真的、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只多嘴的麻雀,还是对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
“走吧,”他说,“还得赶路呢。”
他转身往爬犁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同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那火柴,挺好用的。下次借我再使使?”
林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疏夜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吊儿郎当的脸,这会儿竟然有点……好看。
他转身走了。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一步三摇的步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身份可疑”的不简单,是另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念头压下去,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雀爷蹲在树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
扑棱一下飞起来,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