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队伍在一个猎户废弃的木屋里过夜。
木屋藏在山坳里,背风,周围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屋不大,两间,但一间塌了顶,只剩一间能住人。墙是圆木垒的,缝里塞着苔藓和泥巴,年头久了,泥巴剥落,露出一道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屋顶铺着树皮,树皮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草,草早枯了,在风里摇。
屋里就一铺炕,炕上铺着草帘子,草帘子黑乎乎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炕洞早凉了,里头塞着几个松塔,大概是老鼠拖进来的。
八个人挤一铺炕,挤不下。最后决定轮班:一半人睡,一半人守夜。睡的人挤在炕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大衣、棉袄、麻袋片子。守夜的人在外头坐着,烧一堆火,熬到换班。
林清辞主动守上半夜。
沈疏夜被安排在下半夜,从十二点到天亮。这会儿他靠在炕角,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眯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炕上那几个人睡得七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比一个响,跟比赛似的。
上半夜没什么事。
林清辞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是圆的,圆得不像真的,像谁用圆规画出来的。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就泛了光,幽幽的,蓝汪汪的,像一大块冻住了的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那轮廓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偶尔传来一声狼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问什么。问完了,没人应,就再叫一声,还是没人应。
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老郑头打呼噜最响,呼噜噜,呼噜噜,像拉锯。另几个人轻些,但合在一块儿,就成了合唱,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林清辞把棉袄裹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暖暖的,软软的,还有股子烟味。他愣了愣,慢慢抬头,看见一张脸。
沈疏夜。
那人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另一边门框,用他的旧军大衣盖着两个人。灰扑扑的,破了几个洞,但挺暖和。他把大半件盖在林清辞身上,自己只搭着一条袖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做美梦。眼睛是眯着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
林清辞一下子坐直了。
他坐得太急,差点把大衣掀翻。他伸手按住,脸上发烫,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别的原因。
“我……”
“你什么你。”沈疏夜睁开眼睛,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像刚睡醒,动作懒洋洋的,“睡迷糊了,正常。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眯眼看月亮。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谢谢,又觉得太正式。想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低低的:“谢谢。”
沈疏夜没接话。
他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看着月亮,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林清辞起身要进屋。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月光下,沈疏夜靠在门框上,那件旧军大衣搭在身上,一半在地上拖着。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吊儿郎当的,倒有几分落寞,像一只没有家的野狗,缩在墙角,等着天亮。
林清辞问:“你为什么出来?”
沈疏夜没回头。他的声音懒懒的,从那边飘过来:
“里头打呼噜太响,睡不着。”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吊儿郎当,油嘴滑舌,没心没肺的笑,都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层保护色。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