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收队后,林清辞一直在琢磨那个符号。
队伍在老岭脚下扎了营。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林子里,几顶帐篷支起来,中间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队员们围坐在火堆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疏夜没在火堆边。
他蹲在灶台边——说是灶台,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上头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热水,他双手捧着,凑在嘴边,喝一口,叹一口气,喝一口,叹一口气。
那叹气叹得很有节奏,吸——呼——,吸——呼——,像只打盹的老狗。
林清辞从帐篷里出来,看见他那模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沈疏夜斜眼看他,嘴角弯起来:“小林同志,又来找我谈心?”
林清辞没绕弯子。
他看着沈疏夜的眼睛,问:“你今天指的那块石头——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沈疏夜眨眨眼,眨得又快又无辜,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我瞎指的。”
“瞎指能指那么准?”
“运气好呗。”沈疏夜低头喝了一口水,咂咂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运气一向不错。小时候赌钱,十赌九赢,后来被人打断过两根肋骨,才戒了。”
他说着,还用手摸了摸左边的肋骨,像是那儿还在疼。
林清辞盯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盯着,像要把人盯出个洞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沈疏夜被他看得发毛。
他把搪瓷缸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叹了口气:“小林同志,你是不是怀疑我?”
林清辞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沈疏夜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生柿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闪着光,看不清是什么光。
“怀疑就对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身份,这来历,换我我也怀疑。一个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凭什么知道石头底下有东西?凭什么知道那个符号?换我是你,我也得怀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清辞的眼睛。
“但你光怀疑没用,得拿出证据。有证据,你抓我;没证据,你顶多盯着我。对不对?”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谁讲了个笑话,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林清辞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我会盯着你的。”
“盯着,”沈疏夜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随便盯。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经得起盯。你盯一天,我在这儿;你盯一年,我还在这儿;你盯一辈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我也认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其实也没土,就是拍着玩的。他端起搪瓷缸,慢慢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同志,”他说,“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然后他钻进了帐篷,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头的黑暗。
林清辞还蹲在原地。
他看着那顶帐篷,看着帐篷帘子还在轻轻晃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