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景没拆。
赵鹤年卸掉了上线的棉袄和后脑血浆,重新坐进化妆椅。
造型师往他鬢角补了一层白,老年斑的位置和回忆线里分毫不差。
老花镜架上鼻樑,搪瓷缸放在手边。
他又变成了周鸿儒。
陈导没给任何人交代前情,没开机前会议,甚至没走位。
他让灯光组把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关掉了一盏,只留头顶正中那一根,嗡嗡响著,光线昏了三成。
铁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档案袋,没有卫星截图,没有那杯凉透的白开水。
乾乾净净一张桌子。
赵鹤年坐在铁桌这边,林彦坐在铁桌那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米二。
“开拍。”
陈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对讲机就关了。
监棚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台机器同时运转——一台正面拍林彦,一台正面拍赵鹤年,第三台架在侧面,只取两人眼睛的交叉特写。
画面开始。
赵鹤年先动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和回忆线里一模一样——周鸿儒在书桌前批手稿时的习惯。
他擦镜片的时候,没有看林彦。
林彦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铁桌上,和第一场审讯戏的姿势完全相同。
但他的手不一样了。
第一场审讯戏里,他的手是稳的——经歷过反审讯训练的、本能的稳。
现在,他的手还是稳的。
但右手手心里,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那是第九场——上线被狙杀时留下的。
道具组没有遮盖那四道印子,陈导没让遮。
赵鹤年擦完镜片,抬起头,隔著铁桌看向林彦。
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监棚里,摄影指导的后背僵了。
因为林彦的眼睛里同时出现了两样东西。
第一层,是认出。
赵鹤年这张脸,在陆沉的生命里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审讯室里要他命的国安——那是假的身份。
第二次是走廊尽头灯光下写手稿的导师——那是真的,但以为快死了。
第三次是安全屋里端著搪瓷缸等他醒来的上线——那个人两小时前在他面前被一颗子弹从后脑打穿。
同一张脸,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
现在这张脸戴著老花镜坐在他对面,活著,用周鸿儒的方式擦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