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种粘稠的像是矿物油的危险黏附在空气中。唐念当然不会傻到读不懂现在的空气,但她仍然照常开着车,将投向后视镜的视线分到了前方路况上,只留给它一个侧脸。
她没有回避它的问题,平静地开口回答:“这只是我的猜测,唐夏,你其实是你们种群里的幼虫吧?”
槲虫与兵虫并非共生关系,也不是同一族群里地位相当、职能不同的工种,而是幼体与成体。
就像白蚁的幼蚁一样,从卵里孵化出来,有可能成长为工蚁,有可能成长为兵蚁,也有可能成长为补充型繁殖蚁,最终究竟朝哪个形态发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蚁后蚁王的信息素、整个族群的信息素、食物、甚至是环境的温度和湿度等等。
唐夏正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如同一首未写完的诗,拥有无限结局的可能。
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是毫无依据可言。她从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脑”为何不知所踪,她并没有在它史莱姆般的身体上看到任何类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团拥有奇异感官能力与思考能力的史莱姆。
直到兵虫降临,在学校操场上看到那群通体乌黑、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个微小感官单元构成的虫子,她才终于意识到唐夏与那些兵虫一样,拥有的是分布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与人类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珠、没有睫毛、没有容纳眼球的眼窝,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就像那群兵虫一样,它那层乳白色的表皮上遍布了无数个肉眼无法观测的感光单元,那些感光单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脑也是同个道理。
换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脑遍布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可以嗅闻,可以倾听,也可以思考。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念同样误以为槲虫与兵虫是类似于工蚁和兵蚁的关系,直到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唐夏的视力远远及不上兵虫。
兵虫可以准确定位并追踪离它们很远的飞机,在营救莉莉的过程中,那些扒附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兵虫也可以隔老远就发现她。
甚至无需具体例子佐证,光看它们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单元,就能粗略猜出它们对光的辨识能力有多强。黑色能够减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历来所有顶级天文望远镜内部都会涂成深黑色,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反光对观测的干扰。
可唐夏不同。
进入C-156区之前,为了躲避关口的体检,她与唐夏分头行动,那时唐夏就抱怨过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车顶部画一个大大的、容易被辨识的笑脸它才作罢。后来据它所说,它也确实是寄生在一只水鸟身上,通过低空飞行、一片片街区看过去才找到她的。还有其他无数例子,譬如放哨的时候它的视力表现并没有比她卓越。
但要说它视力有多差,其实也不尽然,唐念觉得它有点像一个近视一百度的人,而很不凑巧的是她视力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眼部疾病,导致很容易察觉出唐夏在视力上微妙的弱势。
一个种群,同样来自外星,为什么视力范围会相差那么多?
除非它们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虫是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幼体,就像人类婴儿刚出生时大脑与脊柱还没发育成熟一样。
“你一直停留在幼体状态没有发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虫一样。”唐念边开车边继续说,“我想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虫王,必须由它散布发育的信息素,你才会进一步分化。你们的种群里除了那种黑色兵虫,肯定还存在其他工种,你会分化成什么呢,唐夏?”
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闷响,仿佛一个成熟的瓜果由内而外发生了爆破,唐念右侧脸颊迅速溅上了某种粘稠且微微凉润的液体,余光捕捉到一片覆盖金属光泽的鲜红利刃,洞穿林亦辰左侧脸颊射出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刺向她的脸颊,掀起一阵尖啸寒风。
她没有躲。
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在她右侧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接着又顺势撞上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哗啦一下,将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溅出窗外,唐念不合时宜地想着又得花钱修车了。
她朝前开了几十米,才将车紧急逼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头半个扎进路边草丛,半个露在外面,从背后看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地里的鸵鸟。
没了轮胎急刹时碾上柏油路面的刺响,车厢里只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吓死了,比跑完八百米还显狼狈。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颈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里淋漓粘稠的汗渗到了伤口里,脖颈侧边迟来地泛起了细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笑了。
没什么特别想笑的缘由,就是感到无语、无奈,还有些窝火。她微微瞥过视线去看副驾驶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咬紧的后齿,问:“至于吗,怕成这样?就因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吗?
仍保持攻击状态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与无措。
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谈里的鬼怪形象,从左侧脸穿透而出的触手依然保持攻击状态,锐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躯依然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由于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血液变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没怎么被血液溅湿,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渗了几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