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洁与脏污,文明与野蛮。
它听不懂唐念的话,将触手延得更长,直到尖端悬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条色泽艳丽且探头探脑的毒蛇,刀锋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着那根触手,目光很淡,冷静地叙述道:“总有一天人类能研究出你们种群的真相,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比我专业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该有心理准备吗?你刚才不还说无所谓吗?还是说……你害怕的并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与许多人的认知相悖,进攻并不等于胆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猎食需要与繁殖需要,大多数动物主动采取的进攻,归根结底都是源于恐惧。
猫应激,狗乱吠,鸟炸笼,兔蹬腿。说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时本能的自保反应而已。
至于唐夏在害怕些什么,唐念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干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会因此而讨厌你。你想要继续维持当前这种现状,不希望我对你的态度有任何负面改变。”
它容许她小打小闹地在它身上钻研槲虫耐受什么温度、什么电压,却对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这件事感到恐惧,恐惧到甚至诱发出了攻击的本能。唐念惊讶的是唐夏想要维持当前现状的愿望竟然这么强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种非常孩子气且偏执的方式试探她对它的感情。
刚才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只要敢躲一下,唐夏会毫不犹豫把她的头颅给斩下来,但是她没有躲,所以它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脖颈上制造了一道并不危及性命的伤口,然后又心满意足地恢复成了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不想……改变?我怕你讨厌我?”唐夏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生疏地重复着她刚才的那段话。
唐念颔首说对。
它混乱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可惜审视不出什么结果,只能转而问她:“……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它更糊涂了,利刃般的触手软化下来,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着她,茶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我、我喜欢你吗?”
唐念点了点头,说你以后会慢
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欢人的方式非常不对。”她的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虽然软化、却还保持鲜红的触手,说,“所以我得帮你矫正一下。”
追逐闪电的人理应考虑遭遇雷击的可能,饲养狮子的人也该做好葬身狮口的准备。从决定饲养唐夏开始,唐念就已经接受了这份可能到来的结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狮子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下触发狩猎本能,将她当成猎物捕食,却无法接受狮子和她玩耍时,由于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给呼死了。
后者未免过于轻率。
她能够宽和地容忍一两次它这种极端且偏执的试探,却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树立好原则的边界与权威。
“唐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皮糙肉厚,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万无一失。你再来几次这种试探,说不定哪次没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说,“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态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既然我让你当我的宠物,就会对你负责到底。这样够了吗?”
唐夏怔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没开口。
唐念拽住它的触手:“说话。”
它这才含混地咕哝道:“够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现在得跟你算另一笔账。”她紧紧揪着它的触手没放开,指着自己的脖颈,“你差点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电锯逗你玩,你是什么感受?为了保证你下次攻击前能够预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必须让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吗?”
它哑口无言地看着她,林亦辰破损的脸颊被它的视线一烘托,衬出几分茫然、无辜以及惊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你也想差点把我弄死吗?”
唐念摇摇头,稍微抬起她手里那根属于它的触手,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把它割下来。”
*
唐夏答应得很艰难,因为唐念不允许它把触手缩小,以此减少受力面积。
它很想拒绝,却还是在她的眼神逼视下被迫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