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8年10月28日,军事法庭风风火火地开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种罪责,全部加起来竟然有十多项。万枷在底下听得头晕脑胀,她抬头去看舞台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头颅,看起来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万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法官问她:“邢知理,你可认罪?”
她这才仰起头颅,对法官说,如果她认罪,能不能让她等到手头这篇论文的一审结果公布了再执行死刑,结果出来应该就只是三天内的事。
法官说:“可以。”
于是她垂下肩膀,用并不铿锵也不响亮的声音低低地、沉缓地说:“我认罪。”
声音在法庭上回荡,飘扬如同落叶。
风起叶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骗了她,她最终没能等到那篇她复出学术界之后重新撰写的第一篇论文的期刊投递结果,甚至以肖挽红身份发表的所有学术成果都因她的罪责而被列为机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点,邢知理被提前执行死刑。从此是非成败、善恶黑白,皆由后人书写。
属于战争的时代随着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陨落而结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万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密米尔,坐车南下。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般倒带,逐渐稀落的路灯从窗沿一闪而过,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记忆却斑斓。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区间的邢知理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弯起一双眼儿,边揉捏酸胀的手腕,边扬起笑容对她说:
“万枷,我还是觉得做科研好开心。”
她轻柔的声音带着温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时空,后来无数次回响在万枷耳边。
第108章庸俗与酒结群的鸟和自由的风
万枷漫长的叙述结束了,她给了唐念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
很早之前——也许是得知她甲级战犯的身份后,也许比这更早,九岁那年看出唐生民并没有很积极地在寻找林桐后——唐念对于自己妈妈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她垂眸盯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夹,盯到文件夹外壳表面的文字都扭曲成了她不认识的一条条蚯蚓,才逐渐抬起视线。
“你妈妈的事给了我很大启示。”万枷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意识到学术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要把理想和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象牙塔里做科研,需要有人来提供一个环境。”
“这是您成立政党的原因?”
“是。”
万枷是有力量的人,她的力量不同于邢知理的力量,不是纯粹理想主义的、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她的力量在更广阔的天地。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总要有人为抱薪者建筑避寒的屋宇,总要有人为开道者提供开垦的工具。
那么,就让她来当这个人好了。
“我想要建造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一个由复杂个体组成的集体,在这里,孤僻也好、合群也好、聪慧也好、愚钝也好……所有性格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她望着文件室天花板的横梁,仿佛能透过那些横梁望到外面的天空,“集体主义是必然的,但人类有更适合自己天性的集体主义,它更复杂,也更柔软。”
唐念沉默着没说话。
万枷突然把视线转向了她:“唐念,虽然有你妈妈这层关系在,可人是会变的,我不敢仅凭这层间接的关系就完全信任你的为人。其实从得知你北上寻找你妈妈那刻起,我就很担心你会和你妈妈一样……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我进行了那个在你看来很冒犯的测试,我需要知道生命在你心里占据多大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