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节奏像古老的召唤,更像某种远古生灵正在醒来的心跳。
《踏鹤归》剧组在平阜郊外的影视基地正式开机。拍摄地选在了一个仿古建筑群,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最大程度还原了剧本中“江湖与朝堂交织”的意境。
深秋的山间,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久久缠绕着黛青色的峰峦,直到晌午的阳光才有气无力地将其化开,露出仿古建筑群飞翘的檐角和斑驳的砖墙。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枯草、泥土和远处松林特有的涩香,与城市里终年不散的尘埃尾气味截然不同。苏燃裹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捧着小慧塞给他的暖手宝,站在分配给主要演员的独立休息室门口,看着剧组如同苏醒的巨兽,各个部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嘈杂,却充满一种粗糙而热烈的生命力。
新鲜感压过了北方深秋的寒意,也暂时冲淡了连日被萧景淮“精细打磨”的紧绷。
“苏燃?来得挺早啊。”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苏燃回头,看见陈铎也裹着件黑色羽绒服,正笑吟吟地走过来。
他今天的气色很好,头发做了新剧的造型,额前垂下几缕,中和了面部轮廓的硬朗,显得特别随和。
“铎哥早。”苏燃连忙打招呼,心里那点因为“空降”而产生的微妙不自在,在陈铎自然的笑容里消散了些。
“别杵外边了,山里风硬,进屋。”陈铎很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他往休息室走,“你这儿条件还行,就是暖气片有点老,嗡嗡响,晚上睡觉戴个耳塞。热水壶我让助理多备了一个,放你那边柜子下了,山间湿冷,得多喝热水。”
他语气熟稔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细节周到得让苏燃有些受宠若惊。“谢谢铎哥,太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陈铎摆摆手,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里面已经穿好了戏服的里衬,“都是青田出来的,在这山里剧组,咱们就是自己人。你第一次担主,很多事儿慢慢就懂了,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正说着,场务来通知主演去化妆间。通往化妆间的路上,陈铎随口跟他聊着:“赵导拍戏认真,但人不古怪,你按他的要求来,别怕NG。武指王老师是业内顶尖,手底下有真功夫,跟他学两招,戏里用得上,戏外也能强身健体。”
化妆间里已经热闹起来。演老皇帝的演员正闭目养神让化妆师粘胡子,演女主的当红小花正对着镜子练习含泪的眼神。苏燃被引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陈铎的化妆台就在他旁边。
“小苏皮肤底子真好,就是有点干,山风吹的。”负责苏燃的化妆师是个爽利的大姐,一边给他上底妆一边念叨,“得勤敷面膜,铎哥那儿有他代言的牌子,好用,回头让他给你拿两盒。”
陈铎正闭眼画眉毛,闻言笑道:“王姐你就惦记着我的库存。行啊,小苏,晚点让助理拿给你。这山里,保湿防晒都不能马虎,别看天阴,紫外线厉害着呢。”
化妆的过程漫长。陈铎似乎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或者说,他很懂得如何不让气氛冷场。他聊起之前拍戏时在山里遇到的趣事,某个演员因为怕虫子闹出的笑话;说起综艺录制时怎么应对突发状况;甚至分享了自己保持镜头前状态的小秘诀,开拍前含一颗润喉糖,能让声音听起来更清润些。
“这都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陈铎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发套,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没人天生就会。你呀,别绷太紧,放松点,戏才能好看。”
苏燃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心情奇异地松快起来。在这里,没有人用评估商品的眼神看他,没有无处不在的指令和修正。陈铎的照顾坦荡而自然,带着一种师兄对师弟的照拂,填补了他作为新人在陌生环境里的些许无措。
定妆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走去拍摄现场。今天先拍几场文戏,地点在仿古建筑群的“听雨轩”。陈铎饰演的镇远侯世子与苏燃饰演的沈归鹤,在这里有一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初遇。
走戏时,陈铎会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赵导,我觉得这里世子递给沈归鹤茶盏的时候,手指是不是可以稍微顿一下?表现他表面礼数周全,实则心存审视。”
赵导想了想,点头同意。陈铎便会转头,低声跟苏燃解释:“这样你接茶的时候,眼神里那点警惕和迟疑就更合理了。”
实拍时,苏燃偶尔有一句台词节奏没把握好。导演还没喊“咔”,陈铎已经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用即兴加的一句调侃圆了场,引得现场工作人员会心一笑,也缓解了苏燃的尴尬。
重来一遍,果然顺畅很多。
中午放饭,剧组统一订的盒饭。山里的气温低,饭菜容易凉。苏燃领了自己的那份,正找地方坐下,陈铎的助理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过来:“铎哥让厨房单独做的姜丝蛋花汤,驱驱寒,苏老师也喝一碗吧。”
苏燃道谢接过,捧着温热的汤碗,看着不远处陈铎正和几个老戏骨演员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地上,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淡淡的烟草味(某个老烟枪道具师在远处过瘾)。这一刻,片场不像一个名利角逐的战场,倒像是一个临时组建、共同完成某项工作的大家庭,粗糙,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
轻松的氛围里,时间过得很快。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更疾。苏燃换回自己的衣服,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但精神却是近日来少有的舒畅。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陈铎也换好了便服,走过来问。
“挺好的,比想象中……有意思。”苏燃如实说道,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这笑容轻松自然,不是训练出来的弧度。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拍戏这事儿,就是痛并快乐着,偶尔你也得学会偷懒。”陈铎悄悄眨了眨眼睛,低低地笑,拍拍他的背,“走了,明天见。晚上记得敷面膜!”
苏燃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低声应道:“知道了,铎哥。”
晚风卷着山坳里的寒气扑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陈铎已经迈步往停车的方向走,背影融进橘红色的暮色里,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苏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才低头呵了口热气搓搓手,转身往自己的保姆车那边走。
回到山下酒店,萧景淮的电话准时追了过来,例行询问今日情况。苏燃汇报了拍摄进度,提到组里人的关照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轻快。
电话那头,萧景淮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陈铎?他比你提前两年入行,有点经验,你可以学着点。但记住,戏里戏外,分寸自己把握。”
“我明白,萧哥。”
挂断电话,苏燃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城市的光污染在这里减弱,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
他知道萧景淮的“分寸”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似乎也找到了一点,属于“演员”这个身份的、微小的确幸。他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轻松与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