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保持着镇定,用经过斟酌的,符合sage这个匿名身份的语气,简短地回答着关于创作灵感和技法的提问。同时,避开任何了可能泄露个人信息的细节,对于未来的计划,也一概以还在探索中含糊带过。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很奇妙。
每一句话和问题,都是关于他作为艺术家本人和作品的探讨,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
就在这时,刚才竞价的两位主角,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兴奋和好奇。
深蓝色西装的男士率先走到沈泽安面前,他已经摘下了面具。
展览匿名规则主要针对参展作者,对观众和买家并无强制要求。
他自我介绍是2016年毕业的校友,名叫vi。目前主要在国内和欧洲之间往返,从事与艺术品相关的职业,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半个创作者,半个艺术价值发现者。
其实,就是类似于艺术市场的中介,推手或独立策展人经纪人,负责发掘有潜力的作品和艺术家,通过运作来提升市场认知度和价值。
vi伸出手:“sage,祝贺你。你的《消逝的在场》系列让我非常震动。尤其是你对衰变过程中那种脆弱美感和内在张力的捕捉,非常精准,视觉语言也极其成熟。
没能最终收藏它们,我很遗憾,但看到它们能引起这样的共鸣和认可,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沈泽安与他握了握手,诚恳地说:“谢谢你的出价和认可,这对我已经是巨大的鼓励了。”
vi是第一个将他的作品价格推向新高度的人,那份毫不犹豫的一万开场,一下子将他的作品从学生习作的范畴里拔了出来。这让他心生好感,也建立了专业上的信任。
这时,那位以五万元竞得系列的儒雅男士也走上前来。他气质沉静,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他先对vi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转向沈泽安。
“sage,幸会。我是陈。”他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说着,递过来一张设计简约却质感极佳的名片,上面的头衔与vi类似。
某跨境艺术投资基金的合伙人,独立收藏顾问。
“其实,我和vi是同一届的,算是老同学。我们已经毕业十年了,这么看,时间过的还真快啊。
这十年,我见过很多优秀的作品和所谓的天才。说实话,我很少在这样初级的校友场合出手竞投,但你的作品让我破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的作品:“我欣赏的,不仅仅是单件作品的完成度,更是整个系列所构建的那种冷静的,仔细的观察视角。
你将消逝这个过程本身,变成了一种充满诗意的在场证明。这种将观念转化为稳定,有力视觉系统的能力,在这个年纪非常罕见。”
最后,他目光更深地看向沈泽安面具后露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说道:“所以,五万元,其实是我赚了。”
两人的评价都极其专业,角度虽有不同,但都精准地击中了沈泽安创作中自觉或不自觉埋设的核心。
他们十年的行业履历和实战眼光,果然不是虚的。沈泽安原本因高价成交而有些飘忽的心,在与他们接下来的深入交谈中,又加入了一些汲取知识的兴奋和豁然开朗。
众人渐渐散去,这一块区域也获得了安静。
时间还早,沈泽安这才放松下来,慢慢开始欣赏起其他参展作品。
没有了竞价时的喧嚣和人群的簇拥,他能更沉静地品味同行们的创意与表达。
慢慢的,他觉得混血男子说得很有道理。
他以前很少看这种级别的展览,而这里,确实比那些所谓的高端场合干净,“艺术”太多了。
虽然都是一些不那么成熟的学生作品,甚至没有统一的装裱规格,有些直接用图钉钉在软木板上。但风格各异,极为创新。
有人把废弃的电路板拆解重组,拼出一幅米兰的城市夜景。有人用针管在宣纸上刺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灯光从背面打过来时,那些小孔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有人拍了一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面被海报层层覆盖又被雨水冲刷的老墙,每一层海报都是一个年代,每一道水痕都是一次遗忘。
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心境也会不同。他心里想的,不是这幅值多少钱,高了还是低了。而是,他是怎么想到的?他用了什么材料?他做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泽安也与几位作者交流了一番,收获良多。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高窗斜射进展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展厅里已经少了一大半人。
沈泽安这才反应过来,觉得有些饿了,便准备离开。
他知道布雷拉区附近有家餐厅,以地道传统的米兰菜式和私密温馨的氛围著称,主厨擅长烹饪各类意面和小牛膝。Alex已经提前几天帮他预订了位置,距离展馆不远,散步过去正好。
他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朝那个方向走着,脑子里还在回味着下午的奇妙经历。就在转过一个街角,靠近餐厅所在的小巷时,他差点与一个匆匆跑来的人撞个满怀。
还是Alex眼疾手快,迅速侧身挡了一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