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正夏,经一年四季,又迎炎夏。浠水乡的一片小山冈遍植梧桐,枝叶繁茂,青翠如玉。
山冈下坡平洼处,有一方竹屋小院。竹栅围合的院里有棵挂着一凼秋千的古桐,桐树下有张雕纹的石刻桌,桌上放着一只波浪鼓、一只布艺蹴鞠、一只草编兔、一只竹蜻蜓、一方绣花蹩脚的掖汗巾,还有一盘鲜翠欲滴的时令蔬果。
桐树的另一边有口滴盖着水桶的石栏井,晾晒着一排排衣裳,其中大半都是孩子的口水巾和尿布,一路挂至屋角。
屋角堆柴,紧挨着一口养着睡莲的大水缸,沿着水缸,铺了一路参差不齐的练武桩。
敞开的屋门,整洁干净的几凳案台,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突然,从山冈另一头的小溪边荡来一声近似一声的呼唤。
“师父!师娘!我抓到两条大鱼!今晚给小妹加餐!”
长大三岁的观在,依旧顶着一个圆溜溜的青茬寸板头,身量却是蹭蹭往天冲,体格更是结实了不少。此时他一手拎着一条鱼直往山冈下的竹屋飞奔,背上挎着一柄坠着红结璎珞的竹木剑,光着脚丫子,挽着裤腿,脖子上拿干草吊着一双鞋,正随着不停捣腾的两条腿左右晃荡。
褚怀闻声走出屋门,无奈又欣然地摇了摇头。
观正拎着两条大鱼撒欢跑,一路横冲直闯,大门不走,抄近道,一个飞身跨进院子。
鞠次舟抱着六月大的女儿褚观玉走到门口,瞧见飞身跃进院的观正,假装嗔训,“多大人了,都当哥哥了,还这么毛毛躁躁。让你熟练控水术,你去河里抓鱼。”
褚怀和鞠次舟结侣隐居多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修仙者子嗣艰难,一直没动静。索性二人就携手出山游世,寄情山水抚慰心境,慢慢地,看开了,就想着收养一个徒弟传授一身独门绝学,顺便当自己孩子养育。
于是,在三年前,一次偶然,这对仙侣就带回了根骨奇佳的观正,从此悉心照料,潜心传术。
岂料,无心插柳柳成荫,去年突然发现有了身孕。在今年冬末初春时节,平安生下一个健康女婴。
取名时,便沿袭了亦徒亦子亦兄的观在的名字,给小女取名观玉。
观在跑去厨房,往圆木大盆里放下直扑腾的鱼,挒出一颗脑袋,冲这边喊:“冤枉啊师娘,我可没动手,苍天可鉴,它自己跳我怀里的,然后就赖着不走了。我要不伸手接住,岂不是对不起这份天赐良缘。”
鞠次舟和褚怀皆是一脸无奈地相视一笑,鞠次舟轻轻拨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嘴里念叨着观在:“你呀,你这张嘴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猴朗达’的顽皮,学一学修身养性。”
褚怀去井边打水。
“我来我来。一会儿再劳烦师父大展身手。”观在端出木盆,一拳头砸晕挣扎的鱼脑袋,就着褚怀打好的水,舞着刀刮洗鳞片,开膛破肚,“修身养性有什么好的?反正我这辈子都翻不出师娘的五指山。”
鞠次舟:“少来贫嘴。”
褚怀笑问:“想吃什么?”
夜里竹屋烛火澄亮,一顿丰盛的家常鱼宴,蒸炸烹煮,道道不重样。
虽说褚怀和鞠次舟都已辟谷,但平时也会陪着观在一起吃上几口。
褚怀不仅有一身高深修为,厨艺更是精湛。
观在吃得肚饱滚圆,摊平躺椅子里,看着鞠次舟给观玉喂鲫鱼汤,他躺在一旁替母女俩摇着蒲扇。
一勺鲫鱼汤喂了半天才吃下去一半,得亏天气热,要不然早凉了。
褚怀收拾完灶台回来,清俊文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放下书卷。他自然熟稔地接过鞠次舟手里的汤碗,“我来。你歇会儿。”
观在看得乐呵出声,“嘿嘿。”
鞠次舟顺手曲指弹了他一下:“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什么?”
褚怀温润含笑地瞥来一眼。
观在随意摸了下额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说来听听?”
“有诗文曾言:只羡鸳鸯不羡仙。不正是师父和师娘吗?”
鞠次舟点了点他眉心,笑道:“开春还早着呢。”
可比新岁开春先来的是意外。
深更半夜,观在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观玉在哭,鞠次舟和褚怀轮番上阵,却怎么哄都哄不好。
观在爬起身,正要下床,突然一根箭矢直穿竹扉,颤巍着尾翼钉在墙上,入目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