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日。
千叶港的寒风比东京市区要凛冽得多,带著一股生锈的铁腥味和潮湿的海水气息,顺著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s。a。logistics(s。a。物流)的一號保税仓库大门敞开著,几辆叉车正在里面艰难地挪动,发出刺耳的倒车警报声。
修一站在二层的钢架巡视走廊上,手扶著冰冷的栏杆,昂贵的羊绒大衣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並没有在意寒冷,因为眼前那如同巨兽內臟般拥堵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从胃底升起的燥热。
堵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那个顏色的箱子。
淡黄色的瓦楞纸箱堆叠成了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山峰,原本宽敞的叉车通道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就连消防通道的边缘,也被见缝插针地塞满了货物。
“社长,实在是……塞不下了。”
仓储主管是个在西园寺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正摘下安全帽,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上海那边的高桥厂长……太能干了。自从实行了『特种车间和『红烧肉激励制度,那边的產能就像是疯了一样。上个月又新开了三条生產线,船期比预定的还早了一周。”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堵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纸墙。
“这里面全是s-style的基础款t恤和牛仔裤。隔壁的二號库放的是卫衣。就连原本预留给明年春季面料的三號库,昨天也被临时徵用了。”
修一走上前,隨手拍了拍一个纸箱。
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里面装的不是空气,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棉花,是已经支付了的人工费、电费和运费。
按照皋月之前的计划,这些“白色黄金”是要等到泡沫破裂后的寒冬才拿出来救市的。那是一个完美的“特洛伊木马”计划。
但现在,木马还没进城,肚子里的士兵先把马撑爆了。
“库存积压率多少?”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皋月开口了。
她今天围著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手里拿著那个可携式的小笔记本,正在快速地记录著什么。
“目前库存量是一百二十万件。”
隨行的財务总监远藤翻开报表。
“按照目前的资金占用成本计算,光是仓储费和维护费,每天就要烧掉两百万日元。而且……”
远藤顿了顿,看了一眼皋月,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棉织品是有保质期的。虽然我们做了防潮处理,但如果在这种高密度的环境下堆放超过两年,可能会出现泛黄或者霉变。”
两年。
那个该死的泡沫还要再吹两年。
如果等到1990年再卖,这批货可能就真的变成垃圾了。
“必须泄洪。”
皋月合上笔记本。
“不能等到泡沫破了。我们得现在就开始,在东京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给这个大坝开一个口子。”
修一皱了皱眉:“现在?可是s-collection在涩谷的高端形象刚刚立住。如果现在开始大规模甩卖这些廉价货,品牌溢价会瞬间崩塌。”
“不动涩谷。也不动百货公司。”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避开了一辆正在倒车的卡车。
“去郊区。去路边。去那些虽然不起眼、但车流量巨大的国道旁。”
“我们要开一种新的店。不需要像s-collection那样铺著地毯、喷著香水。它不需要服务,甚至不需要像样的门头。就像个仓库一样,把衣服堆在里面,让客人自己去翻。”